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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叶落长安-第39章

小说: 叶落长安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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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薄春崇文馆奇珍异木次第开放。馆中景逸清幽惟闻鸟啼风嘀。天既入暮只见一盏一盏的琉璃灯山、玉壶光转鳞次亮起于大明宫。
    
    东风温煦繁花绽千树,却都不如李元雍唇边笑意风流蕴藉。
    
    这厮竟然说三生有幸。
    
    李元雍缓缓说道:“替本王赐金羽觞一只给殿前侯。斟满三大觞葡萄美酒,就说——本王谢谢他的三生有幸。”
    
    鱼之乐觉得天都要变了。
    
    他不知何时成了温王跟前的第一红人,李元雍也一改昔日的冷眉横对强横高傲,简直换了一个人一般,竟然执了他的手温柔款款。
    
    崇文馆中太医来回穿梭珍贵药材流水一般灌下去,李元雍犹自嫌弃鱼之乐恢复的速度慢,恨不得亲自给他换心换肺的好。
    
    他这厢伤重未愈病的骨瘦支离,那厢温王的赏赐源源不绝,充盈昭国坊。
    
    先是御膳房费尽心思新制了五色小饼甘甜可口,温王尝后为之赞叹。那甜饼作花卉珍宝形,按大小盛之盒中累积,谓之灯短。温王灯下读书,尝过一口后感慨:独乐乐岂如众乐乐?于是将这灯短用五彩紫檀漆盒盛了,命宫人一路骑马疾驰过朱雀大街,直奔昭国坊,赏赐给殿前侯。
    
    头缠白布巾,面色红润的鱼之乐洗手沐浴,设桌焚香,向天三叩首谢殿下隆恩,这才开了食盒,由秦无庸小心翼翼,托着金漆木盘,满脸堆笑的捧出一块被啃了一口的小豆饼,一脸艳羡的说道:“殿下每逢三餐饮食都必要念及侯爷,说侯爷长于北疆荒寒之地,没见过中原饮食博大精深,是以一饭三吐脯,将侯爷放在了心尖上。这份宠幸您可是绝无仅有啊。”
    
    秦无庸那晚被内侍支调回崇文馆取边疆堪舆卷轴,待得回来便见到浑身浴血的温王,顿时吓得瘫软在地。以为自己必定是要死在按察院之中,谁知道李元雍申斥一番便留他续用,并命他对殿前侯府多加照拂。他感激鱼之乐力挽狂澜也添了十二分的小心,每日勤恳清点侯府人数,唯恐混进猫猫狗狗。不知道背后为了邀功,递了他多少小话。
    
    鱼之乐心道我怎么说自己老是心悸胸闷右眼皮狂跳呢,定是被这些人背后嚼舌根所致。他不喜甜,听得秦无庸捧臭脚更是酸的倒了胃口。他三根手指捻着小豆饼扔进了嘴里嚼了几下,含糊道:“吃……吃完了,秦公公慢走不送!”
    
    一句话未完,见第二波传膳宫人快马奔到,十几人手捧食盒鱼贯而入,鱼之乐目瞪口呆快要被这份恩宠宠的内伤而死了。
    
    光禄寺女官们一一打开食盒,见那菜肴真是丰盛无比。光禄寺少卿亲自提了筷子为殿前侯布菜。一边毕恭毕敬说着烹制方法:“天下归心。为里脊腌制烹煮的红虫脯,色香味俱全。”
    
    “鳖辄缄其足,暴于烈日。鳖既渴,即饮以酒而烹之,鳖方醉已熟也”的醉鳖;“驴系于庭中,围之以火,驴渴即饮五味汤汁,荡其肠胃,然后取酒,调以诸辛味,复饮之,驴未绝而为火所逼炼,外已熟矣”的活烤嫩驴肉……
    
    一道一道,全是新鲜烤制的嫩肉,一片菜叶也寻找不出。
    
    光禄寺少卿笑道:“侯爷快请。殿下方才用膳,言道侯爷身体虚弱最宜滋补,亲自拨了菜肴给侯爷。殿下亦说上次全部都是清淡素菜亏待了侯爷,这次,以及以后定会好好补偿侯爷。”
    
    炙肉香飘三十里,比当日皇帝对郭青麟的宠信还要令人脸红耳热。鱼之乐虎目含泪一顿饭吃了三个时辰,吃的真是皇恩浩荡感激涕零。
    
    李元雍手段狠辣,连宠信臣子也做的与众不同,一定要轰轰烈烈大张旗鼓搞得人尽皆知,仿佛昭告全长安鱼之乐与他一条战壕里的袍泽一般,这般毫不掩饰的霸道独占控制欲,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秦无庸又命人端出金羽觞,笑道:“如此正巧,殿下赐下三大觞西域美酒,正好为侯爷佐餐。”
    
    “……”
    
    殿前侯这次是真的病了。五味乱调,冷热酸辣一一咽下肚皮,他穿着官袍含着眼泪站在庭中当众吃给人看,还不能吃的不好看,还不能吃的不满意,吃一块必要满目陶醉,喝一口定要夸赞万分,汗湿了衣服又干了衣服,冷热交错,鱼之乐真的感染风寒,快要一病不起列位凌烟阁了。
    
    温王的雷霆雨露,君恩新宠,都一样令人难以忍受。
    
    秦无庸在一旁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又袖了手说道:“殿下将校司空改了名字,那波斯猫儿现下名唤阿乐。”
    
    “……”
    
    鱼之乐觉得自己也跟这体态痴肥混吃等死的肥猫儿一般无二,整日躺在床上无所事事,闲的汗毛都长长了三寸。
    
    他府中后院花生杂树牡丹未盛,一派好景致。温王夸赞天下七分国色牡丹,五分长在了殿前侯府。怕他身周都是粗鲁汉子不懂怜香惜玉,在园中密密麻麻纫了红丝为绳,花梢之上密密缀满了金铃,每有鸟鹊落脚士兵乱走,则由内侍守在院中牵了铃索以惊之,为惜花之故。
    
    董之武等人见了那红绳密密麻麻头晕眼花,与众人考较武艺也施展不开拳脚,索性避开鱼之乐卧室四周,将他一个人冷冷清清扔在了小院落中。
    
    偌大庭院遍寻不着半个人影,唯有温王赐下的博山香炉沉水瑞脑香气氤氲,令人心神宽怡昏然入睡。
    
    灯光暗淡嫦娥西沉。鱼之乐猛然惊醒。一个毛茸茸的毛团不知何时卧在膝头酣然入眠。
    
    毛色鲜亮体态肥腴,正是波斯猫儿。他身体一动那毛团便动了动尾巴,却没有惊吓跳开。
    
    鱼之乐摸摸它背上绒绒细毛,那波斯猫儿意态舒畅,喉咙发出一阵低低的愉悦的呼噜声。
    
    鱼之乐低笑道:“顺毛捋。倒跟他……一个样。”
    
    它颈子上还系着一只绯色鱼袋,长长丝带垂在地上。鱼之乐左手掌一圈一圈缠着丝带,缠到最后丝带绷直倏然拉紧。
    
    他心中疑惑手掌扯着丝带慢慢一拉,便听见细碎脚步静静响起。
    
    那人自花木红绳之后缓步而来。他身着纨素冰绡暗纹长袍,雪一般水晶一般从乐游繁花中走来,从春夜流萤中走来,如水墨青岚般平静安宁。
    
    他手腕系着丝带,随着他手掌的缠绕一步一步走到近前。
    
    鱼之乐恍惚间若登蓬莱仙境。十万鲜花齐放,三千珈蓝吟哦,婆娑树下飘零的思念随着花瓣无声落地,一切都昭然若揭。
    
    他安静看着他璀璨瞳孔,仿若不思过去,忘记将来。唯有月朗星稀洒满一地心事,星点尘埃,风生水起。


第四十九章 衷肠

    鱼之乐停了手上动作一时愣怔。仿若不敢置信亦难以置信,捧着黄粱又怕不过南柯一梦,控制不住自己全身都在微微颤抖。
    
    李元雍身周如佛祖幻化莲花朦胧淡淡光辉。他手腕系着丝带一端愈走愈近。他眼中含笑有温柔情意,顺着他的衣袖,他的手腕,顺着那根长长的丝带流淌在地。晚风若有若无吹过薄薄丝绸,在黑的夜色中显出华贵的素白。
    
    他走至廊下半俯下身为鱼之乐掖了掖外袍,坐在了躺椅之侧的掇凳上。
    
    夜太深鱼之乐看不甚清楚他的面容,只觉他的眼睛中蕴着满满柔光,赛过温暖烛火幽然明亮。
    
    李元雍说道:“怎么在这里睡着了。”
    
    鱼之乐回答:“屋里有些闷。我以前……都习惯了睡在外面。”
    
    李元雍看他右手掌心伤口已然结痂。他右臂袒露有狭长伤疤蜿蜒过手肘。当日他曾一箭射杀挟持宗正寺卿的黑衣侍卫。肌肉崩绽血流满地,如今伤口愈合却留下难以抹灭的伤疤。
    
    他为救他奋不顾身不计生死。情义深重夫复何求。
    
    他心中悲伤,低声问道:“好些了没。”
    
    鱼之乐恍若被摄走神魂脑海空荡荡,低声回答道:“好多了。劳殿下挂念。”
    
    李元雍慢慢翻转手腕缠住丝带,缠到尽端与鱼之乐手掌并在一处。
    
    鱼之乐惯弄刀剑军中忙碌操练,手掌一排硬圆的茧子。
    
    李元雍沉默无言,修长柔软的手指一个一个极专注的摩挲过去。他低垂着头,瀑布般的长发散在白色长袍上,有几丝滑过他的脸颊。
    
    鱼之乐侧过脸看着他。眼神专注忘却所有世事。
    
    倘若时间凝滞不必吝啬痛楚畏惧离别,则愿这一刻为天长地久,此生永恒。
    
    鱼之乐声音犹带着初醒的疲倦苍茫,说道:“殿下……”
    
    李元雍侧抬手臂靠在椅侧,压住了鱼之乐的手臂。他喃喃道:“我方从曲江承流觞宴归来。多喝了几杯有些站不稳。你闻到我身上的酒气了么。”
    
    鱼之乐说道:“夜已深了,殿下是否要回宫歇息?”
    
    李元雍笑一笑,声音沉雅:“没有外人……不要称呼我殿下。”
    
    鱼之乐慢慢抽回衣袖,说道:“殿下……”
    
    李元雍悠然起身,向他伸出手掌,说道:“宫门早已下钥,现在回去,便是要露宿宫墙之外。”
    
    他含笑说道:“不如殿前侯分出半张床榻,收留我一晚可好。”
    
    鱼之乐尴尬到满脸通红。向来都是他四处调戏别人,今晚却被素日偏狭不假以颜色的温王不动声色调戏之,一时之间竟然不知如何回嘴只好沉默以对。
    
    李元雍觉察他手臂肌肉绷紧硬如铁石,他苦笑一声,慢慢说道:“鱼之乐,长安虽大,却无我容身之处。我惟一能来的,唯一可信任的,便只有你这里了。”
    
    鱼之乐干涩一笑左臂近乎麻木。他说道:“其实……”
    
    李元雍定定看着他,忽然说道:“你若是不要与我这般生分,我清晨时便带你去见鞠成安。”
    
    鱼之乐见他脸色一变神情转为冷漠,不由得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说道:“要是你不嫌弃我被褥单薄,别说半张床榻,就是你要整个殿前侯府,我也愿意给你。”
    
    他起身牵住他的手掌,慢慢走过参天古树,丛密林荫。廊外有风拂过,带动清香暗袭。
    
    满长安的桃花歌扇,蝶戏鸟鸣,绮罗盛宴,歌屏掩翠,都退到了沉寂夜色渐渐杳无声音。
    
    天地静谧只余一个黑索索的巨大的轮廓。鱼之乐的手微带了凉意却又有热度直接透过手臂传到了心脏。心脏跳得太过激烈令他呼吸都有些困难。他一步一步踩在云端又怕从云端坠落,只希望这短短几十步,走不完一生才好。
    
    卧室中一灯如豆。李元雍手持书卷,侧卧在他身旁静静看书,柔软长袍覆盖修长身躯侧影如倾倒的玉山。
    
    鱼之乐难得安静双手交错放在腹部上,安稳合目而睡。
    
    李元雍掩袖熄了灯,在黑暗中翻过身,赤着的脚踝环绕着五彩的暖玉,随着他不经意的动作清泠作响。他问道:“北疆……是怎样的风情?”
    
    他衣袖上熏得沉水香与花香,融合了笔墨清香与温柔醇厚的酒香,幽幽传来令人欲罢不能。
    
    鱼之乐想了想,说道:“草原荒漠风沙遍地。总不如长安繁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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