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局一华年-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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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顾自地说,风莲便也随意听听,只觉得他娓娓念来,这词句很是压韵好听,然而什么柳,什么春风眼,却是丝毫不解其意。
南容说罢也就算了,忽然皱起鼻子道:“好香。”
他双眼盲了,其他感觉便比常人灵敏一些,风莲仔细闻了闻,终于闻到隐约的香味,似是花香,又夹杂着熟肉的烤香,离此甚远,闻着却也足够叫人垂涎。
南容道:“上大菜了上大菜了,阿秀生日的时候可没有这道。贤伯父也挺……那啥的嘛。”说着咂咂嘴摸摸肚子,道,“闻着倒有点饿。”
“那就回去吃。”
南容侧过了身子斜躺下来,道:“这种菜远远闻着就好了,离得近了吃着没有闻着香。最直接的解决肚子饿的方法只有一个,睡觉。”一边说着一边朝着他的方向微微蜷了一些,道:“有点冷了。”
这句说完便再无声响,过了一会儿,呼吸便平稳匀净起来,居然还真的睡着了。
风莲扭头看他,此刻夕阳西下,橙红的光线勾勒出少年略显单薄的身形,他身子一半都掩在密集厚软的草丛里,身下还压折了不少,右臂枕在了脑袋下面,包成个球的手随意地放在脑袋旁边,稍稍遮住了下半边脸,只露出一双闭起的眼,睫毛浓密,长而直,睡着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更为柔软稚气。因为脑袋歪了过去而露出了左侧脖颈,白皙的肌肤上有一条细细的疤,那是风莲拿剑划下的,已经结了痂。
风莲看着看着,也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居然伸出手指摸了摸那条疤,指腹触着细腻肌肤上唯一的凹凸不平,心中隐隐地有些悔意。南容动了动脖子,皱着鼻子打了个小喷嚏,又往他那里缩了一点。
风莲想了想,还是将外衣脱下,给他罩在了身上。
也不知是此地实在太过隐秘,还是南容太不引人注意,两个人在这地方从邻近傍晚呆到夜色渐深,风莲远远听着那丝竹之声都停了,想来这宴席也差不多散了,都没有人来寻过他们。
南容却睡得安稳,丝毫没有醒的迹象。春日虽已温暖,夜里总还是有些冷,阴寒的地气慢慢泛上来,睡在草地上终究不好,风莲轻轻推了推他,南容皱着眉低低“嗯”了一声,却依旧不醒,风莲颇为苦恼地看着,还没来得及伸手推第二次,却觉一阵明亮迫近,南秀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穿过假山石而来,瞧了瞧还睡着的南容,道:“我就知道是上这里来了。带他来过一次,便次次都往这里躲。”
他也不管风莲在旁边,只自顾自地走上前去,将覆在南容身上的外衣拉开了一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才抬头瞥了风莲一眼,将手中的琉璃灯递到他面前,道:“拎着这个。”
风莲虽有些不满他的颐指气使,然而心想王侯之家的孩子多半这样使唤人惯了的,便默不吭声的接过,却见他俯下身来,竟直接一把将南容抱了起来。他和南容差不多年纪,力气却是不小,抱着南容尚有余力低下头来用自己的额头碰了碰他的,低声道:“露天睡到这么晚,受了风寒也不知道。”
风莲微微张了张口,却终于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他从小习武,确实没有想到这小王爷如此娇贵,这么简单就受了风寒。
等见到逸王府的秦越大夫时,风莲才知道娇贵的何止这一点,南秀不将南容就近安置在贤王府,偏偏要回到逸王府去,又巴巴地专门去请大夫,只是因为小王爷从小就有个专门的大夫来看病,丝毫不能将就。林伯的那些药在江湖郎中里的确算是好的,用到南容身上便如南秀说的一般当真是“劣药”。秦越将南容右手包的纱布拆开来,那破口处竟都肿了起来,想来忽然发热也与伤口炎症有关。
秦越取了清水给南容清洗伤口,道:“幸好正位正得不错,不至于落下毛病。”
南容被他洗得龇牙咧嘴,道:“我觉得我快被你扭得再次错位了。”
“闭嘴。”
这句话重着音,却是秦越与南秀同时出口。秦越把这位小王爷从小照料到大,说话并不避忌,南容也不敢反驳,只得去说南秀:“你一定不记得拿我的扇子。”
风莲咳嗽一声:“我拿了。”
“哎呀小莲花。”南容惊喜地伸出左手拿扇子,“你真是太体贴了。”
“他体贴?”南秀冷哼一声,“你是从哪里找来这样的侍卫的?傻乎乎地在旁边守着也不知主人着凉发热,换了贤王府,早就杖了二十赶出去了。”
南容叹口气,道:“阿秀,你背得出逍遥游么。”
南秀愣了一下道:“背得出。”
南容又叹了口气:“我背不出。”忍不住再叹口气,“可是老爹要我背。”三叹,“他大后天就回来了。”
“你要告诉我你都焦虑成病了吗?”南秀无奈道,“焦虑成病不如早点背书。”
“不是。”南容扬了扬重新包好的手,“我要告诉你我这个还是在试图博取我父亲的同情。”
时辰实在已经不早,就算南秀是贤王世子也是怕宵禁的,重视还是抽着嘴角赶回去了。秦越开过药叮嘱了几句,便也离了府。
南容卷着被子滚进角落里去,能离案头的药碗多远就滚了多远。
风莲不知道平日有谁照顾他,或者因为王爷不在而迫于小王爷的淫威没有人敢过来只有自己比较倒霉必须在这里候着,看他对药避之唯恐不及,只得坐到床沿上去,伸了手臂把他整个人拉过来,南容坚定地吸溜着鼻子道:“我不吃药!我要留着病到父亲回来博取同情!”
风莲无奈道:“不是给你吃药。”说着便伸手进被,手掌贴住他的肚脐,将精纯温暖的真气缓缓送入。
南容觉得身体暖洋洋的甚是舒服,等到风莲的手掌离他而去时,已经发出一身汗来,浑身都轻松舒畅,不由得拽住风莲的手道:“这是什么玩意儿,我也要学!”
风莲滞了一下,道:“这个玩意儿五六年才能有所小成,从幼年开始学到我这个年纪才能有这个效果,你要学么?”
南容立刻缩进被子:“不要学了。”
风莲看着他把自己包成一个团,忍不住微笑起来,果是养尊处优,这么大了仍然还是孩童心思,想了想道:“不过,若你愿意的话,平时练些拳脚,也是好的。”
第七章 扎马步
在南容小王爷的强烈要求下,风莲便开始着手准备教他一些简单拳脚。
他在家中时也曾帮父亲教授新入门弟子,因此对该怎么教倒是不为难,先扎了个马步道:“这是练武最基本的桩步,习武之人,下盘一定要先稳住,马步先练好了,于全身劲力都有助益。”
南容沉默,好久也没听见声音,风莲疑惑回头,还没问出来,便听南容讪笑着嗯哼了一声,道:“大侠,你以为我听一下你拳脚挥动的声音就能知道你摆了什么动作吗?”
风莲尴尬,南容一直以来都表现得太不像个盲人,真让他一时忘记了这回事。只好赶紧站起来,故作镇定道:“不是,我先做个动作想一下要领。”
说罢走到南容身手,双手平搭住他的肩膀,道:“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半蹲下来。”
南容依言蹲下,风莲按住他的肩膀放平,道:“上身挺直,肩背不要弯曲,脚尖旋转向前,垂直于身体,然后逐渐蹲深。”
南容听话地按他说的摆姿势,感觉到他搭在自己肩上的两只手掌,掌心温暖,温度竟能透过薄薄的春衫让肩膀肌肤都感觉到,不由得笑道:“小莲花,你的手心好热,冬天还能这么热么?到时我手冷的话就用你的手取暖好不好?”
风莲皱眉道:“专心一些。这个姿势不对,脚尖要再过去一些。”
南容只得闭嘴,全凭着感觉调整脚尖的位置。
“……太过去了,再过来一些。不对,再过来一些。另外一只脚也是。”
南容的脚尖转来转去总是找不准位置,风莲按着教授新入门弟子时的习惯伸脚去拨他的脚尖,还没拨正过来,南容整个人扑向前,啪嗒一声迎面摔趴在地上。
“……”风莲无言了一下,下了评语,“没有天分。”
南容右手还包着纱布,有些艰难地用左手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膝盖,毫无神采的眼睛低低垂着,看不出什么神色来。他呆了半晌,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良久才叹了口气道:“我去洗一下手……麻烦你下次拨我脚尖时先说一声,我看不见,没有准备的。”
他虽然说得平静,毫无责怪之意,风莲却一时语塞,见他又如明眼人一般自如地自行去找水洗手,尽管有些不愿意,却还是得承认自己确实一直忽略了他看不见这件事,从未想过在南容的感受里,扎马步应该是个什么模样。他想了想,也没有仔细思考便闭上了眼睛,扎起了马步。
眼前一片漆黑之下,果然根本不能确认自己的脚尖是否垂直于身体。他从小到大马步扎惯了,不用看便知道自己的动作再正确也没有,可是南容并不知道。风莲心底不由得生出一丝愧疚来,重新站直身体,继续闭着眼睛感受周围事物,所得自然还是一片漆黑。
他伸出手在自己眼前晃了晃,看不到,抬起脚低头看,自然也是看不见。又不由自主地挥拳踢腿,练起一套入门的拳法,虽然能感知自己身体如何在动,却丝毫没有可见的实在感,根本不知如今自己摆成的拳形是什么模样。
他脚下踏着步法移了几尺,左脚猛地踢到硬物,脑子里反应过来“大概踢到台阶了”时已经来不及,整个人都失了平衡朝前冲去,幸而他身体的反应也奇快,手掌往前面的地面上一撑,人便重新站稳了。
这便是南容所感知到的世界。风莲用闭着的眼睛去“看”自己刚才撑了一下地面的手,自己练过武,因此遇到这样的意外也不易受伤,可南容呢?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睛一睁开便看到南容站在身边,眨着那双无光的眼睛,十分好奇地向着这边“看”,道:“稀里哗啦好热闹,你在变戏法么?”
风莲一时惭愧得无地自容,暗地庆幸南容看不见他刚才如同小丑一般的一番作为,面上却仍是淡淡地道:“不是。我在想要教你什么拳法。”然后不给南容再次发问的机会,走过去握住他的手道:“你已错过最好的练武辰光,现今也不能要求你打什么坚实基础,我只教你些取巧的防身法子便了。”
说着便握着他的手向前弯了一下,道:“你气力不继,用到拳脚时便尽量使用手肘膝盖等硬处。”又掰着他的手指,教他握成拳,“指力不继,以拳头袭击人时,要用关节处。而像这样并掌之后,以掌缘切人肚腹,会比较有效。”想了想道,“说直接一些,就是打人会比较痛。”
南容侧过耳朵,眼睛定定地朝着前方,许久才眨上那么一下,显是听得认真。
“总之,在拳脚功夫不怎么成器之时,最简单的方法便是以自己的硬处去击打别人的软处,譬如肚腹,腰间,会容易奏效一些。同样,自己也要注意护住胸腰腹等要害处。”
风莲放开南容的手,扣住他的脖子,道:“比如被这样挟持,最简单的办法自然是用手肘去击身后人的肚腹,但也要谨记你的要害也在对方的控制之下,没有把握时妄动反而危及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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