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水寒-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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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丈一给盛朝光一轮数落,一时说不出话来。铁手忙道:“盛兄所言甚是。”
姚小受忽道:“其实那也不是什么难事。只要贵寨兄弟引开官兵一段路程,然后暂到市集或城里卸去化装,回复本来形貌,化整为零,黄金麟等再怎么查,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寨中兄弟也不必冒被捕之险了。”
高鸡血拊掌笑道:“是也!此计甚妙!”
息大娘向姚小受看去,只见她鹅蛋脸儿,纤瘦清秀,便笑着握她的手道:“好妹妹,如果毁诺城还在,真要请你多来谈心哩。”忽觉她的手甚是冰凉。
殷乘风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便立即召八十余名寨中兄弟进来,分别按照众人形貌化装,相偕出寨,依计行事。
待此事料理妥当之后,殷乘风嘱寨中大夫,为受伤众人疗伤,略作休息,共用晚膳,并暂将尤知味扣押起来,次日傍晚,忽闻头目来报:“四大名捕之成崖余的两名剑僮求见寨主。”
殷乘风道:“快请。”
铁手等乍闻无情的四名近身剑僮中两名折返,却不见无情,自是十分担心。
两剑僮来到“朝霞堂”上,分别向诸人见礼之后,铁手便问:“情形如何?”
铁剑僮子道:“公子把那一干恶人蒙面赶跑,那些官兵乱放暗器,伤了八、九人,逃了一段路,连云寨的游天龙、神威镖局的勇成等率众伏击,一轮冲锋又杀了七、八人,才弄清楚是那三个大捣乱和姓李的那对活宝,真是笑死人了。”
铜剑僮子道:“是啊,笑死人了。黄金麟、顾惜朝等人追到,跟“连云三乱”、“福慧双修”等一朝相,哈,那个模样儿,知道是自己人杀自己人,更气了个吹胡子直瞪眼!”
唐肯知道:“冯乱虎、霍乱步、宋乱水、李氏兄弟,这五人没死,也算他们命大!”
铁手却问:“金剑和银剑到哪儿去了?你们公子呢?”
铁剑僮子道:“公子要我们先回南寨,禀报情况,以免诸位担心。”
息大娘皱眉道:“他自己却去哪儿了?”
铜剑僮子道:“公子交待我们向大娘您交代一声:他要和金剑、银剑去追刘独峰要人。”
息大娘一震,道:“什么!”
铁手长叹一声,道:“我就知道大师兄对此事耿耿于怀,决不会袖手旁观的。”
谢三胜问:“那么,你们公子会不会回来这儿?”
铁剑、铜剑相顾一眼,眼中都有委屈、悬念的神色,先后道:“公子说过,救不回戚寨主,他便无脸目以对诸位英雄,誓与刘捕神周旋到底。”
“如果人救得了,自然回转;我们本也要跟金剑、银剑师兄去,公子就是不准,命我们回来这里,向诸位禀报实情……二爷,我们该怎么办呀?”
这未了的一句,是向铁手问的。铁手伸出一双大手,轻轻在二剑僮肩上拍了拍道:“你们的公子,要办一件事的时候,无论多大的困难,无论多少阻扰,他都会去克服完成的;以前,有很多不可能解决的事,都给他解决了,现在,事情虽然很棘手,但他也一定能够解决的,你们不用担心。”
两名剑僮两对清灵的眼睛眨动一下,听话的点了点头。
然而在铁手的心里,却十分的迷惘:刘独峰是六扇门的第一把好手,当年捕快群中的名宿,无情则是四大名捕里的大师兄,当今青年高手中的杰出人物;而今要无情在刘独峰的掌握中救人,那会是个怎么样的局面?
——谁胜?谁输?
铁手心里也不怎么明白:无情为何如此参与这件事?以无情一向冷静得接近冷酷的作风,应该不会只为了自己促成戚少商被捕,而要跟刘独峰为敌;何况,皇上的确曾下密旨,要刘独峰拿人,无情这等做法,岂不是违抗圣旨?
而在息大娘的心中,又是另外一个想法。
她本来恨死了无情,恨透了四大名捕,因为她觉得,戚少商也是给什么捕神抓去的,而无情也曾出手,阻拦了自己那么一下子,以致自己不及抢救戚少商。
她对一切的官兵、捕衙,全都心恶痛绝。
她就是一个这样的女子,敌友分明,爱恨分明;她可以为她所爱的人不惜死,也可以不惜一切的对她所憎恨的人报复。
可是她没有想到,那个在月光下,残废、冷傲、清俊的白衣青年,突然真的履行他的诺言,去营救戚少商!
她不禁深深的回忆了一下,那白衣青年的样貌神情,然后这样想:
——要是他真的能救回戚少商,我愿意牺牲一切来报答他。
只要戚少商真的能无恙回来。
戚少商真的能无恙回来,与息大娘共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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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五章 太阳下去明朝依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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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无情来到比较靠近碎云渊的一处叫做土坑的地方,这小镇只有五。六百户人,以种稻麦为生;此处啬夫里吏,极少入城见世面之故,孤陋寡闻,连四大名捕是什么人,只怕也没听说过,问起刘独峰这一行人,他们倒有讯息。
他们有的却是昔日刘独峰刚到的时候,攻破毁诺城,追击息大娘等人的消息。
这儿一带的人对毁诺城的女子显然很有好感,对刘独峰“助纣为虐”覆灭毁诺城的作为决不予好评,只不过这一路上,大多数的人都“敢怒不敢言”,土坑镇的人则较朴直,见无情打探行踪,都很不乐意相告。
至于毁诺城惨遭荼毒,官兵如狼似虎的劣行,乡民提起此事,莫不咬牙切齿。
无情听在心里,也感沉重,官兵军队如此无法无天,怎能治理好天下?
有一名衙差还充满敌意地道:“这位公子爷,你要打探官爷押解犯人的事,小的实在不知道,就算知道,也轮不到小的知道,不过,那些官爷们从连云寨打到碎云渊,他们的马踏坏了我们的秧,他们的脚步,踩坏了我们的苗,他们还放一把大火,烧了我们的田,还抓了我们折妇女,吃尽我们的干粮,这些案子,呈报上去,乡绅的爷们不理,县衙的爷们也不理,这又怎么处理?”
无情顿感无辞以对。
另外一名差役犹有余忿,道:“五重溪的一大片稻田,全给烧毁了,还有几具尸体,有一具身子全埋在土里,只剩下头露土外,五官都被烧焦了,火是官兵放的,这是怎么一回事?就算处决犯人,也不须用这等酷刑,并要咱们一大块熟了的稻米也赔上去!”
一名老捕役感叹地道:“早知道这样,这次我们就提早几天收割,就不致今年入冬便要捱饿了。”
无情听得心里一动,道:“被埋在土里烧焦的人可知是谁?”
衙役道:“我们怎么知道、五官烧焦,辨认不出了,就是他父母前来,也保教他们认不出这是准。”
那老捕役忽道:“在他尸首旁,倒有一支被烧得变了色的金枪。”
衙役笑道:“要不是烤褪了色,这支金枪又怎会留在那里,早给那些强盗都不如的官——咳,那些人,抢走了。”
无情心头一动,即问:“那支枪在何处?”
老捕役道:“公子要检查凶器?”
衙役哼哼地道:“公子爷要这柄金枪,拿去也无妨,咱们这儿,地僻人穷,可没有什么好孝敬的。”
无情语音一整,道:“各位,我这次来,旨在查案。官兵罔视国法,残民放肆,我一旦证据齐集,定必举报,绳之以法,请诸位万勿因害群之马,而怨怼于朝廷。我是个残废的人,千里迢迢来查案,为的是弄清楚,其中有无冤情,须否平反,否则千里往来,风尘仆仆,又何苦来哉?我双腿已废,高官厚禄,荣华富贵,对我又有何用?望诸位仗义相助,以匡国法,成某人感激不尽。”
这干差役听无情如此诚恳直言,又见他真的下身残废,为之感动,都严肃认真了起来,带他进入班房,端出长枪,让无情过目。
无情仔细视察金枪,见枪身虽已变色,但确是用钝金镶裹,此枪锋链作波曲状,更特别的是,枪尖已脱离枪杆,仅连着一条幼细的铁链,内有机括,虽然是使枪者已在格斗中放出枪尖,暗算敌手,但在金枪脱手时,定必十分仓促,以致尚未将枪尖安装回杆上去。
无情向诸人道:“可否劳驾诸位,带我们到现场看看?”
老捕役等人都说:“好。”
金剑在路上悄声问无情:“公子,这枪有什么跷蹊?”
无情道:“这枪没什么特别,只是使用这柄枪的人,如果我没料错,便是连云寨的七寨主孟有威。”
银剑接问:“孟有威?‘金蛇枪’孟有威的手上金枪,怎会离手?”
无情道:“所以我怀疑孟有威已被烧死,否则,大火灭后,他大可回来寻回金枪的。能令孟有威命丧的战役,自然应该去看看。”
于是他们到了五重溪。
无情请诸差役先回乡镇,也嘱金、银二剑,到溪边去掐虾抓鱼作乐。他则自己一人在旷野上沉思。
与其说是旷野,不如说是一大片烧焦了的田野。
一大片昏鸦掠过上空,或许它们在前些日子还栖息在稻田间,但而今稻草已被烧个干净,昏鸦无处可栖,唯哑哑鸣叫。
天际残霞如赭。
四野苍茫,远处五重溪映如金带。
烧剩的残根,烧焦的枯烬,使得这四周都有一种焦辛的味道。
被火烧过的地方,都有这种历劫的遗味。
这样一片土地,就算能再翻种,起码也要三、四年后的事了,一片肥沃的土地,给一把火烧成这个样子,难怪乡民们无不惋惜。
无情长叹一声。
他望着残霞、归鸦、以及远方金光闪闪的河流,心中可一点头绪也没有。
听说这块焦土上,曾发现一男一女相拥的尸首,但后来被“那一干官爷们挫骨扬灰”,尸骨全无。
这使无情心里有一个想法:看来,黄金麟、顾惜朝等人曾在此地全力围捕犯人中的高手,以致损失了孟有威,但犯人中也有一男一女两大高手丧命于此。
——这一男一女,既然不是戚少商与息大娘,那么,会是谁呢?
无情也在这段日子里,逐渐弄清楚了:江南霹雳堂分堂堂主雷卷,还有年轻一辈的出色人物沈边儿,还有毁诺城的唐二娘、秦三娘,也卷入这场腥风血雨之中。
如果这地方只是顾惜朝集团与息大娘的人火并之处,那么,与刘独峰押解戚少商无关,自己算是白来一趟了。
无情心中忽然生起一个奇怪的意念,他是向那一对被烧死的男女默祷:如果他们真的是同情支持戚少商的友人之英魂,请让他能够掌握线索,救走戚少商。
无情如此默念了一会,也没有什么灵感,只是晚照愈来愈黯淡,霞色愈来愈深艳罢了。其实,他也不求有什么结果,低首沉思了一会,正想回去,忽然,腿腰之间,疼了一下,像给什么东西螫了一下似的。
他开始还以为是蚊子,伸手一捏,才知道是只蚂蚁。
他坐在木轮车上,蚂蚁沿着轮车,爬上了几只,是一些红头火蚁,螫人特别疼痛。
无情也并不在意。
他甚至连那只蚂蚁都没有捏死。
他只轻轻挥指,弹掉那只蚂蚁。那只不过是一只小小的蚂蚁。
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