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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不许人间见白头-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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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新校尉并不认识这个缺失右臂的中年人,都诧异的看了过来。

李廷两年前在沙场上重伤截断手臂後就卸甲还乡,如今已是一身布衣,两边眼角刻了几道深深的皱纹,神色却是坦然的,望著百里霂笑了声:“大将军别来无恙。”

百里霂似乎感慨良多:“没想到,我们在灵州还有相见之日。”

“将军这一战举国惊动,连我们那的穷乡僻壤也知道了,我趁著农时不忙,来看看将军。”他说到这,躬下身像当年一样对百里霂行了个军礼,然後像想起了什麽似的,“曲将军呢?”

百里霂顿了顿,笑道:“他趁著年末回蓟州去了,”他扶著李廷的左手臂将他拉到上座,硬按著坐下之後,又问,“如今在家里,日子还清闲麽?”

“呵,”李廷笑了笑,“现在还行,到了春耕就要忙了,将军别看我这样,犁田耕地做得也不比常人吃力。”

百里霂也没有说什麽,抿唇拍了拍他的肩:“你要不要搬到建墨去,大家也好照应些。”

“拖家带口的,”李廷摇头,“在老家就很好。”

众人感叹了一番,又不免说起当年并肩征战沙场的往事,正在谈笑的时候,外间风尘仆仆的进来一名士卒,进来便行了个军礼。

百里霂见他眼生得很,一时想不起来,望了望一旁的尹翟,尹翟忙道:“这是一营的谭言,和曲将军一样籍贯蓟州。”

“哦?”百里霂挑起眉毛,“你有什麽事吗?”

士卒大约是刚过完年,还一身喜气,没了平日的拘束,对著百里霂笑嘻嘻的说道:“我这次过完年回灵州之前,曲将军让我带个口信。”

“什麽口信?”刚刚大笑过的百里霂,嘴角的笑纹还没退去,温和的看著这名士卒,示意他说下去。

“曲将军说,可能要再告一个月的假,嘿嘿,他初八成的亲,新婚燕尔的……”士卒抓了抓脖子,笑著抬起头,蓦然就看见上座的大将军脸色僵硬得怕人。

其他人却浑然不知地炸开锅来。

“哟,这小子竟然抢在我们先头成亲了。”

“说起来曲将军今年也二十有八了,也不早了。”

“大过年的也算是双喜临门,啧啧,不知娶的新娘子漂不漂亮,不然可真可惜了他的人才。”

“哎,谭兄弟,你见过他家新媳妇了麽?”

士卒被叫了一声,才回过神来,忙笑了笑:“没见过,不过听说新媳妇的娘可是那一带有名的美人。”

“啧啧……”一帮尚未娶亲的男人又纷纷感叹了起来。

沈默已久的上座忽然传来一声低笑,百里霂眯起眼睛,轻轻笑道:“既然是新婚,就带信告诉他,不必急著赶回来,再呆些时日无妨。”

“是。”

士卒退去之後,四周依然是众人高声谈论的声响,而百里霂却仿佛什麽也听不见了似的,慢慢站起身,向後廊走去。

直到傍晚,苏漓走进大将军的卧房时,几乎以为掉入了酒窖,地上横七竖八滚了一地的酒坛子,满屋的酒气。百里霂靠在窗边,手里晃著一个糙肚陶面酒壶,时而灌上一口。

然而光看他的面色和神情,却是冷静淡然的与酒醉毫无干系,一口口的烈酒如同清水一般喝了下去,毫无动静。

“我听说了。”苏漓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拍开手中酒坛的泥封,嗅了嗅溢出来的醇香,“我知道你现在该想要酒了。”

百里霂沈默了一会,丢开手中倒空的酒壶,走到了桌边。

“一醉解千愁,”苏漓冷冷的笑了一声,将酒坛推给他,“这就是酒的好处。”

百里霂望著面前满盏的琥珀酒液,突然开口:“你以为我在借酒浇愁?”他缓缓摇头,抬起手支住额角道,“我只是在想过去的一些事情,不知不觉就喝了这些。”

苏漓垂下眼睛,与他对面坐下,低声道:“你该知道他家人催他成亲的事,若是不想看见这一天,就应早些阻拦他。只要你开口,他决计不会不听。”

“说什麽?让他一生不得娶亲,留在我军中麽?你说的不错,他对我的话从不违背,但那只是出於对我的遵从。”百里霂苦笑中有些微妙的恨意,“你知道麽,当年白凡第一次领他来见我,他还没有你高,一直低著头,白凡说他谨慎又听话,所以特意拨来给我做亲兵。”百里霂喃喃说著,仿佛当年那一幕还在眼前,“像是一潭清水,纯净见底,可惜,被我给搅乱了。”

“我那时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年少轻狂的很,想要的就去取了,曲舜又乖顺。白凡知道这事之後,第一次同我起了争执,他说曲舜同我不是一类人,而我,不过是利用他对我的敬慕和忠心。”他长长的叹了口气,“我知道他说的没有错,可我还是放不开。这些年周遭变故重重,不管其他人如何过往,我总觉得,只有曲舜会一直跟在我身边。可是我错了啊,我忘了他会长大,更没想到他有一天会不声不响的去娶妻生子。我当初招惹他已是错,难道还要再错下去,逼他不孝忤逆,同我一样孤独老死麽。”

他忽然低笑出声:“你现在心里,是不是想骂我活该?”

苏漓端著酒盏,低声从齿间蹦出两个字:“活该!”他似乎有些恼火,眼睛微微红著,痛饮了一气後道:“你难道看不出,他对你可不只是敬慕。”

“那又怎样呢,”百里霂似乎有些疲惫,掐著眉心道,“他的心恐怕自己都不明白,一封家书就能把他搅乱了,什麽也不肯跟我说。他若是有你一半的直白,敢当面质问我将他置於何地,那倒好了。”

“质问?”苏漓冷笑,“曲将军大约是从没想过要质问这个,倒是岳小公爷,恐怕是一直想问,又不敢问。”

百里霂怔了怔,低声道:“我方才想起一些旧事,颇多感慨。当年对景煟У男乃迹恢辈辉党觯还盗艘裁挥茫皆鲛限巍6郧矗颐挥腥套。伤庑┠暌恢卑盐业弊鼋皇潜鸬氖谗帷V领对滥彼倭硕伲拔冶静桓糜胨兴细穑灶9氖屏Γ臀业木ǎ蛞挥辛私岬持樱强烧媸堑吒渤玫淖锩?墒撬茄遥矣胨撬挡磺辶恕;蛘哒饩褪俏也蝗献谔茫甭咎嗟谋ㄓΓ刮以谡庑┤酥涠刀底从植荒苌浦铡!�

他说话的时候,苏漓已经喝了两碗酒下去,低低冷笑道:“你跟我说这些做什麽,这与我并无关系,看样子,曲将军这次成亲是真的让你伤心了。”

“嗯,”百里霂闭起眼睛,握拳抵在心口上,声音低不可闻,“自从景煟Ю肟幔饫锖芫妹挥姓庋咽芰恕!�

苏漓直直的看著他,琉璃色的眼珠里满溢著说不清的情绪,唇角却绷得很紧,几乎有些发抖,一语不发的又倒了一盏酒。

这一次,百里霂伸手将酒盏夺了过去,一饮而尽,口气里终於有了些醉意的醺然:“你知道麽,他的字是我起的,叫朝华。朝晖光华,很适合他,对麽?”他望著窗外在夜色中摇曳的碧绿枝叶,轻轻摇头,“可惜他对花草一直不懂,不知道朝华是木槿花。”

“也不知道这我院中的这些都是木槿。”他收回目光,再伸手取酒时,却见苏漓脸色难看的站了起来。

“够了!”他咬牙道,“你自顾自的说这些,也不想想我的心情麽。”

“你……”就在百里霂怔忪之间,苏漓已将满坛的酒推翻在了桌上,随即拂袖而去。

第八十四章

第八十四章昌朔六年,四月十二,大将军百里霂率军班师回朝,建墨城四门齐开,文武百官迎出城外十里,恭迎这支凯旋之师。

百里霂骑在马上,看著左右的文臣武将,大多都有些眼生,他本就很少把人放在眼里,这些年又新换了一批官吏,所以更加的生疏了。直到旗仗入了建墨城内,两侧才多了些眼熟的老臣,他在黑压压的人群里看到高大显眼的鹅黄色大辇,不由得愣了愣。

抢先迎上来的是梁知秋,他一身紫色官袍,显然已位居三品,对著百里霂却是堆出满脸的笑意,谦恭地说道:“卑职恭贺大将军凯旋而归,皇上今日一早就移了圣驾在此等候,这份尊荣可真是前所未有,也只有大将军才担得起。”

百里霂低声道:“皇上也来了麽?”

梁知秋见他不动,脸上有些诧异,却还是笑著上前伸出胳膊来:“皇上就在前面,大将军请随卑职来。”

百里霂看他小心翼翼地像要来搀自己下马,倒是好笑,一甩缰绳,利落的跃下马来:“请梁大人带路吧。”

前来围观的蜂拥人群早已被禁军拦在了道路两侧,可熙攘的百姓们却仍时不时推搡著试图钻出来看清楚些,等百里霂下马之後,人声则更加鼎沸,整条长街都是叫嚷声。

“那就是北伐的大将军麽?”

“听说蛮子听了他的名字就会吓得望风而逃,可是真的麽?”

“奇怪,不是说这大将军身长九尺,虎背熊腰麽,怎的还没我壮实。”

“看他的那匹马,好漂亮的马……”

司礼的太监们气急败坏的尖声喝止著:“肃静,都肃静,当心惊了圣驾!”

走到鹅黄大辇前大约五十步的时候,道路两侧已拉起了浓紫的布障,将那些好奇的视线通通隔开,两旁都是垂首的近臣,百里霂顿了顿,方走上前去,屈膝点地:“臣百里霂叩见皇上。”

“百里将军请起。”这已是不同於几年前略带稚嫩的少年嗓音,修长挺拔的身影缓缓走下御辇。

百里霂抬眼一看,却见这年轻的皇帝容貌间依然秀丽,只是眼神里已多了睥睨天下的气势,让人难以直视。

皇帝一把拉住了他的手,叹道:“我大炎何其有幸,能得将军一人,平北疆百年之患。听闻将军率军杀敌无数,俘获万余人,在北凉王地铸碑祭天,这等盖世之功,朕该如何奖赏将军才好。”

“臣……”百里霂低声道,“只是为皇上分忧罢了。”

皇帝轻轻笑了:“朕已在泰安宫设下宴席,请将军与朕同辇入宫。”

百里霂後退一步:“不敢,臣骑马跟在御驾之後就好。”

“将军不要推辞了。”皇帝温和的说著,执意将他拉上了御辇去。

所幸御辇十分宽敞,却也并不至於奢华,只在帷幕四角各缀著指头大小的明珠,车前的侍从驱赶著八匹骏马,一路飞驰,掠过了四周百姓的高呼声,直向皇宫奔去。

百里霂与皇帝对面坐著,一时沈默得有些出奇,偶然间,两人的视线相对,都是寒凉锋利,交错时彼此都是一怔。

还是皇帝先笑了笑:“此处不比方才百官眼前,将军不必拘束,我们不妨闲聊片刻。”他顿了顿,“年前听岳大人说,将军在战场上受了伤,似乎颇重,如今可好些了麽?”

百里霂轻轻点头:“已不碍事了,沙场征战,受点伤本来就是稀松平常之事。”他一面答,一面偏过眼去看窗外,这个年轻的皇帝身上丝毫不见少年时无助的单薄模样,像是褪去了稚羽的雄鹰,即使温言谈笑,也仍然散发著无形的迫人气势。

这一点,和他的父亲实在是不相像,他暗自想著,眯起眼睛,看著前方灯火通明的辉煌皇城,已徐徐打开了大门。

这一场宴席并不浩大,由上首算起到末席也不过二十人,百里霂解了剑坐在皇帝右下首,听著殿内的华贵宫乐微有些恍神,面前的酒尊是由一整块羊脂玉雕琢而成,触手温润,甚至还有些暖意。然而对著这样的杯盏和琥珀似的醇厚酒液,他却意兴阑珊,这些在他心中,似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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