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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红草席-第4章

小说: 红草席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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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刘两家到底是啥亲戚,韩家栋并不是十分清楚。韩父在世的时候,和刘建东就一直相交甚厚,情同手足。即使在韩父去世以后,曾身为村干部的刘建东一直给予了韩家很多照顾。自然,韩家栋的亲事,也就同样成了他这位表叔的心事。

几年前,当时身为黄泥沟大队长的刘建东并没有及时跟上国家大形势的发展,对“辛辛苦苦三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的政策难以理解,思想上迟迟没有扭过弯子来,私下里说了一些没有“保持一致”的看法,不幸被人举报到当时的金沟人民公社。结果,他所有的职务被一下子撸了个吊蛋精光,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介普通草民。而现任村支书韩明强当时则依靠时任金沟公社二把手的舅子,被上级指定为刘建东的接班人,不久又顺理成章摇身一变成了带有现代民主色彩的村主任。然而,生产队解散以后,村民们的劳动热情陡然高涨起来,不分男女老少,伺候起自家的庄稼地来不遗余力,刘建东终于茅塞顿开,明白了还是党的现行政策高明,遂自告奋勇承包了村西边的这座小水库——除了卖水浇地,还能养鱼,而水库四周栽的那么多杨树也快成材了。如今短短几年过去了,除了给村里悉数上交了承包费,还利用盈余给自家盖起了三间青砖大瓦房。

韩家栋跟着刘建东弯着腰钻过狭小的门口,走进了低矮但很温暖的小屋里。随着刘建东关上木板房门,里边顿时变得漆黑。等刘建东把小窗户上用旧麻袋片子做成的窗帘子卷上去,屋里又一下子亮堂起来。

听说韩家栋竟然对不愿换亲的妹妹动了粗,刘建东不由地皱起了眉头,语气凝重而迟缓地说道:“玲儿也不是好脾气,可别乱来,逼急了会出大事的。这十里八乡的,因为换亲,闹出人命的还少啊。”

“您老人家不知道,我好话说了一大堆,就差没给她跪下磕头。”韩家栋不但极力为自己开脱,并且还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只要玲儿能够答应下来,就是给她磕头,那也行!”老谋深算的刘建东开始给韩家栋支招。

“表叔,给俺爹俺娘,给您老人家磕头,那应当;给自己的妹子下跪,就是打八辈子光棍,我也不会。”韩家栋虽然“煮熟的鸭子——就剩了嘴硬”,可心里却开始做起了万不得已就回去下跪求情的最坏打算。

刘建东见韩家栋口气硬得很,眉头顿时锁得更紧了。他掏出旱烟袋装满烟叶,被懂事的韩家栋急忙抢过他手里的火柴点上后,“吧嗒,吧嗒”抽着,继续绞尽脑汁,想给火气十足的年轻人献上一条锦囊妙计。

“这件事,让我看,还是先让恁几个姐来劝劝玲儿再说吧。俗话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次真不成,那就以后再说,可别‘一抹黑儿走到底’。”刘建东琢磨了半天也无计可献,只好把难题踢给了那位虽看不见摸不着但却无所不能的老天爷。

韩家栋忽然意识到,在这冰天雪地里,他的姐姐们如果都要来给他当说客,应该准备点像样的饭菜好好招待招待,可他囊中羞涩,兜里不过几毛钱,便咬了会儿牙才张开口:“表叔,您这里还有钱吗?有的话就先借给我几块。”

刘建东二话没说,掀起炕上的席子,从底下摸出了两张五元纸币,伸手递了过来。

韩家栋接过钱来,两手不由自主地轻轻摩挲着,感激涕零地说道:“表叔,等年根里杀了猪卖了钱,我就来还您。”

刘建东满不在乎地说道:“不用还了!等你成了家,过上安稳日子,我也就放了心。”

“表叔,我这辈子要是把您老人家给忘了,那就猪狗不如——”韩家栋哽咽着表态。

“你也甭见外,谁一辈子不遇到个沟啊坎的,别说还是亲戚,就是街坊邻居,该帮的也得帮一把。”

见刘建东天天没日没夜守候在这荒郊野外,够苦的,韩家栋暂时忘掉了满肚子的心事,关心地问道:“表叔,大冷的天,您该回家住的。水库里厚厚的冰,也没人会来偷鱼。”

不料,韩家栋话一说完,刘建东就把手里的烟袋朝地上一磕,怒气冲冲地说道:“嗨,甭提了——头几天,几个外村的半大孩子,趁我回家拿饭的工夫,偷偷来放了一炮。那小鱼漂在水面上,白花花的一片,没把我心疼死。”还有那些来偷树的,用了水赖账的,更让刘建东一说就来气。

韩家栋听了,一边安慰气呼呼的刘老汉,一边在心里暗暗大发感慨:看着怪风光,没想到他老人家也是满肚子苦水——干啥都不容易。

爷俩又家长里短聊了一会儿,韩家栋不客气地跟着刘建东一块就着胡罗卜咸菜吃了几个玉米面煎饼,喝了一碗白面稀粥,填饱了肚子。他随后起身告辞,冒着寒风,踩着路上厚厚的积雪,继续往西边的红石沟走去。

艰难地行走在雪路上,韩家栋由这起令他寝食难安、搞得他焦头烂额、至今依然前途未卜的亲事,开始琢磨如何才能挣到钱,暗下决心要彻底拔掉他家的穷根子。谁都承认这刘建东是位大能人,他年轻的时候在当时村办砖瓦窑里就是技术能手,响当当的顶梁柱,如今眼看就成了人人羡慕的万元户。他应该向他学习,找到一条发家致富的路子。可是,像他韩家栋,要本钱没本钱,要手艺没手艺,能干啥呢?别说黄泥沟没有第二座水库,即使有的话,同样早让别人承包去了,也轮不到他呀。那就弄个小卖部干干?不行,肯定不行!一个小小黄泥沟已经有了两家,有一家离他家还不远呢,他即便有本钱也不能再凑这个热闹。建个豆腐坊呢?可是,不只黄泥沟早有一家干了多年,还有吴家庄的豆腐挑子也天天跑来抢生意。唉,这条路肯定也走不通。他又想起了他那位富有传奇色彩、曾经富甲一方的祖父,认为他并非像人们所赞扬的那样高瞻远瞩——假如他当年在自家院子里给他偷偷埋上几块黄灿灿的金砖,哪怕只是几根不起眼的银条,也不至于让他此时此刻陷入走投无路的困境,那该多好啊……


 第三节

 

三

“胡岱!胡安!”气喘吁吁地来到红石沟,韩家栋一走进大姐韩翠芝的家门口,就大声喊起两个外甥的名字。 

韩翠芝正和丈夫胡大年一边说笑着一边忙着准备早饭,听见娘家的弟弟冰天雪地地突然来了,忙从屋里迎出来;见韩家栋犟着眉头,拉着个长脸,满脸板得像块黑砖,急忙紧张而焦急地问道:“他舅,你咋这么早就来了?”

然而,韩家栋好像没有听见韩翠芝的问话,径直走进屋里,二话没说,把头上的棉帽子摘下来攥在手里,趴在地上就要磕头。

对韩家栋一大早突然造访,韩翠芝本来就没往好处去想,又见他进门竟然是这种唬人架势,早吓得丧魂失魄,急忙手忙脚乱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哆里哆嗦地问道:“他舅啊,咱娘不行啦?”

胡大年也猜到一向身子骨不大利索的丈母娘凶多吉少,一命呜呼了,慌忙丢下手里的一只空饭碗,凑到了舅子跟前。

待韩家栋心事重重地把来意一说完,胡家两口这才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两颗悬着的心终于全都放了下来。

“他舅,你可吓死我啦。你说咱娘真要有个三长两短,就你和玲儿,往后的日子可咋过呀。”韩翠芝半嗔半怪地说道。

“你看你,不会说话就别说,大清早的,忒不吉利。”胡大年对着妻子埋怨道。

在胡大年的一再劝让下,一直直挺挺站在屋当中的韩家栋,这才慢慢地坐到椅子上。他接着接过大姐夫递过来的大半碗热水,对着碗边嘘了嘘,喝了一小口,湿了湿嘴唇,又开了腔:“那媒人说了,再等咱三天;就三天,不然就让给别人啦。”

“那香水湾的妮子到底多好啊,让你这么动心?好闺女还不多的是!就凭咱,要长相有长相,论体格有体格,还愁找不到称心的?”一向大大咧咧的韩翠芝,安慰起自己的弟弟来,也是别有一番趣味。

韩家栋生怕大姐不会全力以赴去帮忙,想给她施加点压力,便把水碗往身边的桌子上一放,一字一板地说道:“大姐,我也想好了,这回要是再黄了,我就去闯关东,到死也不回来了。咱娘,你就看着办吧。”

万不得一就把给母亲养老送终的责任推给她这个当大姐的,心里刚刚一块石头落了地的韩翠芝,一听又慌了,急忙从炕沿上站起来,满脸堆笑地说道:“他舅,他舅,啥时候你也不能撂挑子!我这就去劝劝玲儿——我就不信,她还真成了榆木脑袋,这么不懂得顾全大局。”

在娘家的时候好歹上过半年识字班的韩家大女儿,情急之下竟能出口成章了。

见大姐明确表了态,韩家栋便急忙起身告辞。

胡岱和弟弟胡安在学校里上完晨读课,一路子你追我赶,你扔我一只雪球,我撒你一把碎雪,打着雪仗气喘吁吁回到家里。小哥俩刚坐下准备吃饭,胡岱见妈妈张罗着要去走娘家,便连饭也不想吃,非缠着一块儿去。韩翠芝对着一向不大省心的儿子把眼狠狠地一瞪,“熊孩子,快吃饭,吃完老老实实地去上课”。

把头巾往头上一裹,韩翠芝就风风火火走出了家门。临出村的时候,她拐进一家油条铺里称了斤把油条,提在手里,急急忙忙往黄泥沟赶去。

快走上黄泥沟水库大坝了,突然隐隐约约听到身后“唰唰”的踩雪声,韩翠芝回头一看,原来是不听话的胡岱跟来了,顿时气得火冒三丈,破口大骂,让他赶快滚回去。吓得胡岱只好转过身去磨磨蹭蹭地往回走。

到了娘家,韩翠芝刚开始初试锋芒,对依然躺在炕上的四妹劝说了还没两句话,就看见那“熊孩子”欲进又止地出现在屋门口。她又气得咬牙切齿,“叫你不听话,回去看我咋收拾你”。

见外甥脸蛋冻得红红地来了,听说还没吃早饭,韩母就心疼地招呼他快进屋来,“把油条拿在炉子边上热乎热乎,先吃一点垫巴垫巴”。

胡岱见他娘趴在小姨的枕头边上继续交头接耳,不再搭理他,便大起胆子直接走到桌子跟前,从那捆油条里抽出三根来,先跑到炕头根里塞给韩母一根,又捏着一根让了让和衣躺在被窝里的韩翠玲,见她摆了摆手,他自己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吃完手里的,又接过韩母一直捏在手里的那根,也吃掉了。

过了不一会,韩家栋的三姐韩翠丽提着几斤挂面心急火燎地赶了来。又过了一小会,用手巾包着几个鸡蛋的韩家二女儿韩翠兰也气喘吁吁地来到了。

回到娘家三姐妹,一齐张罗,一锅炝锅荷包鸡蛋面条很快就做好了。她们好说歹说,才劝韩翠玲起了炕,勉强吃了一只鸡蛋和一捯面条。

三姐妹惜时如金,继续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说韩翠玲。可韩翠玲的回答却始终只有一句话:让她嫁给吴有才,门也没有,除非河水倒流,太阳从西边出。她们见妹妹回答得如此斩钉截铁,没有丝毫松动,都不觉暗暗叫苦。

胡岱趴在八仙桌子上,先把自己那碗面条吃了个如同小狗舔了一样地精光,又把给韩母盛好的那碗吃了一半。韩翠兰见对韩翠玲的动员说服工作走进了死胡同,就没话找话,装作羡慕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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