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嘉草草-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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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嗣闭了闭眼睛,仿佛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拓跋焘大哭道:“我不要当这个太子!我只要阿娘回来!”
拓跋嗣听着爱子如癫似狂的哭声,宛如黄河之水,倾泻不断流,他终于忍不住,狠狠一巴掌甩在他脸上:“孽障!人死岂能复生?你清醒清醒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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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兰修怔怔地看着从来都是以坚毅顽强形象示人的拓跋焘,此刻说得满脸是泪,语带哽咽,终于泣不成声。她眨着眼睛,听着他的故事,想象着那个十岁的少年,如何面对最爱的母亲的死亡——而她的死亡,仅仅因为他是太子!
拓跋焘伸出一手握着她的手,而她的手,这回没有抽开,好半天才戚戚问:“那后来呢?”
拓跋焘擦了擦脸,泪水从指缝里流下来,语气也总算平静下来:“后来,先帝见我闹腾得不像话,亲自拿荆条狠狠抽了我一顿,我咬着牙不哭,他越抽越凶,打得我一身鲜血,可最后还是丢了荆条流着泪道:‘佛狸,你闹也无用,你阿娘已经去了。你要闹到朕废了你,让你阿娘白死不成?’我这才冷静下来,想着阿娘对我说的话,心如刀绞,却也没有追回的法子。只好在心里祷祝阿娘早升极乐,也立誓要遵循阿娘的教导,当一个明君,不叫她白死。”
谢兰修想到服侍他洗澡时,他背上那些条状的旧伤痕,才知道原来都是先帝夏楚的痕迹。“那,我的儿子换给贺昭仪……”她终于艰难地问出这个问题,虽则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果然,拓跋焘执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平静淡漠地说:“你失去一个儿子,能保一条命。祖训不可违,我也只能做到这里了。”
谢兰修忍不住又是泪水如倾:梦中,他哭泣着唤着“阿娘”,可当他披上黄袍,他还是冷静克制的君主,算计着不蹈以往母后临朝乱政的覆辙,甘愿拿爱姬的性命来换。她应该谢谢他的垂怜,可是感激的话就是出不了口。
作者有话要说: (1)拓跋嗣的母亲刘贵人,在他被封太子之后赐死。拓跋嗣无法接受,哀恸不已,旁人怎么劝都没用。他的父亲拓跋珪劝解无效后,大怒,准备把他召到自己宫中。拓跋嗣身边的人劝拓跋嗣不要前往,免得父子俩当场顶撞起来,因常年服食五石散而性格暴躁无常的拓跋珪会对儿子不利。拓跋嗣因而出逃,想等父亲消气后再回来。没想到拓跋珪却很快被二儿子所弑,并篡夺皇位。拓跋嗣这才重新带领自己的亲信打回都城,杀了自己的弟弟,当上了北魏的皇帝。
(2)封太子而杀其母,是北魏皇室的风俗。不过,拓跋焘当太子的年份,有的资料说是他两岁,有的资料又说是他十二岁监国之后,不过杜贵嫔之死,基本可以确定是拓跋焘即位之前的两年左右。南北朝史料少,矛盾的地方又多,我就干脆捏造了,望读者知晓。
这项风俗应该流传很久,因为后来的很多太子之母,都死在太子即位之前,全都是自然死亡的可能性看来不大。最悲催的一位,儿子封了太子之后又被废,所以那个妃子死了后追封的皇后都被褫夺了,赔了命可又啥都没得到。
☆、知者不惑
魏宫之中,鲜卑族出身的女子都知这个陋习,因而,大多爱服凉药,就怕自己生出皇长子,免不了一死殉国的命运。(1)
贺佳缡千万算计,却算不过自己枕边的丈夫,他给她尊荣富贵,却要她的命!
拓跋焘在筹划政事的内书房,传召最为信任的汉臣崔浩,有许多事情要与他秘密商议。
崔浩见过礼之后,目视拓跋焘道:“恭贺陛下,添了一儿一女!要固国本,望陛下早立储贰,免得多心的人观望。”
拓跋焘点点头说:“孩子很是健康强壮,瞧着也是个聪明样子。等满了两岁,就正式立为太子好了。不过,赐死太子母亲的风俗……”他顿了顿,看着崔浩,崔浩并不做声,静静地等他自己拿主意。拓跋焘叹息道:“朕与先帝,都经历过母亲死亡的痛苦,实在不想太子将来,也有这样伤怀的时候。可是,为了避免母后临朝的旧事,祖训仍不能不法。朕寻思着,趁太子年幼,尚不知离别苦处,早点把事情了断吧。太子之母,虽是早些殉国,但也免得那么多年战战兢兢,牵肠挂肚,说不定反而是长痛不如短痛呢!”
让人家早死,任谁都不会高兴。不过,这是免不了的事,崔浩从不否决这样的决定,因而道:“陛下圣明!那……”
拓跋焘苦笑道:“我也没有瞒你——且这事只有你、我,还有两个当娘的知道——朕打算留谢氏,弃贺氏。该办的事都办好了。太子满月前宫里不宜见刀兵,等满月后,要办的事不少呢。”
崔浩点点头问道:“贺娘娘的公主交由谢娘娘抚养,太子呢?”
“交给皇后吧,让她也有个寄托。”拓跋焘道,“谢氏聪慧,知道里头轻重,应当不至于说破。但母子之情是天性,还是要防微杜渐,尽量不让她和太子太多接触。太子就是贺氏之子,贺氏追封皇后的事……等她一自尽就办。她也算是为国殒命,身后哀荣朕都要给足了。将来,太子心中,就算念着舅家——他的舅家也不过平头百姓,成不了有权柄的外戚。”
崔浩点点头,似乎是纠结了一会儿,才抬眼道:“陛下顾虑深远,不过,谢氏有宠,可毕竟是南边来的。万不能成当年吴越之间的美人计故事!”
拓跋焘看着面前智珠在握一般的崔浩,竟有些对他的聪明生厌,只是他自己大约也没有察觉自己的情绪,所以只是淡淡笑道:“不过是后宫宠姬而已。朕自问,也不至于被一个女人束缚手脚,而忘记了自己身上的重任。”他转了转手腕,很满意自己灵活的骨节和坚实的肌肉,冷冷地继续说道:“只不过,相较于贺赖氏,谢家的女郎毕竟还有个龟鳖刘宋的王妃姐姐在!”
崔浩自来是看着拓跋焘长大的,对他这种故作不屑的神色极为熟悉,拓跋焘越是故意显现出他的不在乎,理由越是堂皇,往往反而是他越在掩藏自己的内心的真实想法。不过崔浩对谢兰修并无恶感,犯不着一语断送她的性命,因而也不说破,只道:“谢氏贵人做陛下爱宠,倒也未曾耽误陛下大事。臣以为,陛下行事,能够忘怀情思,不被私意所困,就是好的!”
拓跋焘有些不知说什么才合适,愣了一会儿神,才又说:“太子的名字,卿帮朕出出主意吧。”
崔浩低头沉吟了一会儿,抬头道:“太子午时生人,其时阳光正好,耀耀生辉,明丽万端。而太子将来继承大统,必将使我大魏荣光炫晃耀渊。臣以为,不妨就用‘晃’字为太子大名。”
“‘晃’,‘拓跋晃’……”拓跋焘在口里念了几遍这个名字,觉得颇为满意,点点头说:“甚好!就叫这个。将来太子读书,还要请爱卿再任师傅,好好教诲他做个卓异的储君。”
崔浩稽首道:“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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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焘漫步在夹道的栎树间,此刻日光单薄,凉风吹过树枝,发出“沙沙”的轻响。年轻的君王抬起眼睛,粉融融的碧空下,每一根树枝都呈现出铅灰色,愈到高处愈显得纤细如发丝,仿佛与那天宇融为一体。
快乐与悲哀,决绝与不舍,此刻交融在他的心里,一如刺入瓦蓝天际的一根根细枝,本来很清晰,却终将混沌不清。当他青色衣袂又一次被风卷起时,他心中陡然出现的第一个念头竟是:“阿修怕冷,不知飞灵宫炭火准备得如何?”
转念,他便被自己惊着了。
他曾反复地暗示自己:他对谢兰修,不过是恩宠,就如喜爱一件玩物,不过因她的外观美丽可人,值得把玩而已。就算想尽法子放她一条生路,也仅仅因为她于他还有用。他向来自问,都是无情寡义之人,后宫女人虽多,或是民间征选来的美色,或是各国劫掠来的妃主,他好任性在花间徜徉,也好随时抽身离去。
可是那日得知她要生产,他的心突然揪紧了。母亲杜贵嫔的身影恍然在眼,那一双洁白温暖柔软的手,呵护着他心底埋藏着的最深的温柔。而当他亲口把杜贵嫔的故事,亦是把他骨髓里最深的懊悔伤痛剖出来给她听的时候,她茫然无措的眼眸,使他的心真正地疼痛了一下,虽只是针刺般的瞬间,但确实是活生生的疼痛!
宗爱在拓跋焘背后,仔细地一步一步跟着他,仔细观察着面前这位主子。他时而阔步流星,时而又迂回不前,使得跟在后头的人左右为难,只好谨慎地亦步亦趋。
宗爱终于听到拓跋焘说话:“还是去飞灵宫看看小公主吧。”
宗爱暗暗吞笑:小公主是假,另有其人吧。嘴上自然不敢多着一言,乖乖应了声“是”,牢牢地伺候在他身后。
其实不劳他操心,坐月子的谢兰修宫里自然烧得温暖如春,帘子早换成了夹棉的,一点风都透不进去。他隔着帘子,听见里面低低的哼唱:“千叶芙蓉红,照灼绿水边。余花任郎采,慎莫罢侬莲。……”一遍又一遍,温婉软侬的吴越语音,伴随着轻轻的节拍声,听得人身心酥软。
宫人小心为他揭开半边帘子,拓跋焘弯了弯腰,才让他颀长的身躯钻了进去。谢兰修穿着素绢的中衣中裙,一头漆黑的头发披散着,只在发梢略束了束,免得太过杂乱。“冷不冷啊……”拓跋焘的话还没说完,谢兰修制止的眼神已经飘过来,含嗔地瞪了他一眼,做着口型道:“才睡着!”
拓跋焘看着她小心抱着孩子的模样,心头一阵酸软,知趣地点点头,蹑手蹑脚凑到她旁边,把自己未曾解下的斗篷披在她单薄的肩头。
斗篷长长坠地,还斜拖下一层,用的是他最爱的绛红色,衬得面前的脸庞莹洁无瑕,却也更显得乏了红润血色。而怀中被她哄着的孩子,闭着眼睛,樱红小嘴微微咂动,安详惬意地睡着,有时谢兰修手酸,稍微动一动,小东西就会蹙起小小的眉头,仿佛不情愿一般扭一扭。好容易真正睡熟了,谢兰修才把小公主交到乳母手中。拓跋焘一个手势,乳母便带着孩子离开了。
拓跋焘目光扫过,偌大的寝宫里只剩下他们俩。他清清喉咙,对她笑道:“何必这么累自己?月子里落下病,可难治呢!除非……”他想说“除非再生一个”,可是话到嘴边赶紧咽了下去,小心地瞥了瞥她的神色。
她神色无波,淡淡笑道:“乳母说,小公主哭声不大洪亮,只怕胎里先天不好。”
拓跋焘想起那时贺佳缡在怀孕时还偷偷服用堕胎的猛药,心里对她的歉疚不由淡了三分,叹息道:“可气!”
谢兰修清泠泠的眸子很快转过来看着他,嘲道:“人人惜命,有何可气?”
拓跋焘无言以对,许久才说:“你是恨我没有对你坦诚,还是恨我换了你的孩子?”
谢兰修被他一问,亦不知道如何回答,心思百转千回,然而明白此刻说什么都无用。她是识时务见机的人,心里再痛,依然懂得好歹,无奈苦笑道:“我哪里敢恨你!”
“是不敢,还是不恨?”他却要逼问。
谢兰修白了他一眼:“首先是不敢,其次……也不恨。满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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