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嘉草草-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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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兰修嗤之以鼻:“妾有没有请陛下日日来?”
拓跋焘便笑,擦了手后吩咐阿萝到外间伺候,腻上前道:“还不是担心你,怕昨日不慎伤到了你,现在入晚了,也该就寝,快解衣让我瞧瞧,打伤了哪里?”
“没有打伤,不过有点红肿。”谢兰修掩着腿,怕他又借口过来轻慢。不过这样欲盖弥彰的动作可瞒不过拓跋焘。他轻轻一举,便把她抱起置于榻上,不过动作较昨日轻柔百倍,小心解开罗裙,便可看见粉白肌肤上模糊的几道红色。肿痕是老早消了,但谢兰修皮肤嫩,那红霞消褪得慢。拓跋焘轻轻抚弄着,叹息道:“饮酒误事,竟做下这样的煞风景的事情来!”
谢兰修道:“没事,我知道你昨日心里不痛快,能体谅。”
拓跋焘抬眼看她:“你怎么知道我心里不痛快?”继而自己笑道:“是了,都写在脸上,还恣意纵酒。唉!”
谢兰修心里颇有疑问,特别是今日,宫廷里暗暗传遍了拓跋焘昨日对两个太医大打出手的事。谢兰修有时也有些担心他的脾气,不知什么时候会发作出来,但见这个男子在朝堂或后宫再暴戾专断,可在自己这里大多数时候总是温和细致的,又不由自主对他的爱宠有些感动之意。
“阿修,你做的菜怎么总这么好吃?现在,我都开始喜欢上茶汤了呢!”晚来休息,拓跋焘揽着谢兰修,惬意地说道。
谢兰修斜偎在他肩头,伸手在他衣衫半开的胸脯上左右划着,笑道:“佛狸爱吃的炙羊肉和髓饼,我可做不来。不过,我们南边人喜好清淡,食味本色,原不在佐料的配合,而在食材本身。我小时候最爱的是四鳃鲈,只消少少的盐,少少的葱姜,从沸水上蒸熟,就是人间至味,我觉得,远胜于黄河鲤呢!”
食物之味其实乃是乡情。拓跋焘没有驳斥她的那点小乡愁,许久轻叹一声:“你想家了。可惜如今两国的形势,无法送你回去看一看。我打算南巡,你想不想和我一起走?虽然到不得建康,但至少可以远远地望一望南方,聊解思乡苦吧!”
谢兰修突然觉得两颧湿漉漉的,她从他宽厚坚实的肩膀上抬头,泪眼朦胧:“佛狸,你说的是真的?!”
“君无戏言!”他沉沉给她一个吻,得到了她最热烈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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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南巡的日程很快就定了下来,朝臣中随侍甚众,而后宫伴驾的,却只谢兰修一人而已。
不过这些日子,拓跋焘却不大到飞灵宫来,好容易盼来一次,也不过看看她的行囊是否准备妥当了。谢兰修的欢喜简直洋溢在眉梢眼角,四处无事乱张罗,直到拓跋焘皱眉笑道:“你转得和水车儿似的,我眼晕!能不能停下来好好说说话?”
谢兰修嘟着嘴薄嗔道:“要么天天来,要么不来,陛下的心思,妾也难猜。好容易见陛下来了,深恐侍奉不好,惹陛下不满,又好久不来。我倒想生小佛狸,可是何从生去?”
拓跋焘笑道:“好自私的妮子!敢情朕的后宫只你一个专擅独宠?马上你要跟我走了,日日腻歪在一起,难道也不肯分点恩露给其他人?”捏了她鼻子一把,说:“药有没有在好好吃?每个月肚子还疼不疼?”
谢兰修脸上两团红晕,扭扭身子说:“陛下这么忙,原来是因为管得太宽!”
拓跋焘把她抓过来裹在怀里打了两下屁股:“造反了你!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还得朕常带在身边管教管教才行。”
虽然没打疼,但还是引来美人轻轻一啮,咬在拓跋焘耳垂上,痒兮兮的舒适。他听见耳旁谢兰修在问:“是去贺贵人那儿了?”
拓跋焘道:“嗯。她身边服侍的人我都给换了,一切饮食用药,乃至寝卧、出行,全部请最会伺候的媪妪侍奉。果然脸色好了不少,还丰腴了一些,纤腰丰臀,这才像个女人。”他说着,就轻轻拍拍谢兰修身上:“你也是!不长肉!以后每日不吃掉半斤羊肉,不许上塌休息!”
谢兰修苦了脸,在他怀里乱扭:“佛狸这是欺负人!我吃二两羊肉就撑得受不了!还是让丰腴起来、‘更像个女人’的贺贵人先给你生儿育女吧!”
拓跋焘明显愣了愣,但立刻转过话题,谈起了出巡的事情。
谢兰修对他南巡,所向往的不过是一路南去,可慰藉思乡之愁。她坐在嫔妃所用的金根车上,一路上异常兴奋,山河表里,一应如旧,可观者心绪不同,所阅之景也是不同。那蓬勃的碧草,那浓荫的高树,那蓝湛湛的天,苍茫茫的山,那奔腾不息的黄河,以及一路所见劳作着的农人们,无不让她心怀感念,几次迎风落泪,又叫风把泪水擦干。
拓跋焘是真不怕累,虽有帝王的辇车,但他通常不肯坐,总是一身裤褶,冒着早秋的烈日,骑马四处视察,那熟麦色的肌肤经历了这样的曝晒,越发深了,几回晚来住在行宫,到谢兰修的屋子里休息,他脸上晒伤的红痕,要谢兰修拿冷冰冰的井水敷半天才能消退。
“都快爆皮了!痛不痛啊?”谢兰修有些心疼,有些嗔怪,“陛下事事都要亲临,何必非要那么辛苦呢?”
拓跋焘似乎好笑一般,避开她又来敷凉手巾的手:“这还算事儿?我在统万和上邽,曾饿着肚子两天没饭吃,在雪地里团一把雪当水喝的日子都过过,出巡简直就是享福!”
谢兰修咬着嘴唇不说话,这样的雄主,这样的坚毅,这样的肯吃苦,怪道魏国渐次兴盛富强。再往深处想,当年阿父谢晦和徐羡之等人,定要废黜皇帝刘义符,也确实有他们的苦衷:刘义符性好享乐,若是太平天子倒也无妨,可在这样南北对峙的危局中,简直就是败家皇帝!
想到这里,就不禁要哀叹自己的父亲,权势到了极处,必然遭忌,谢晦执意要立“有文景之才”的刘义隆,不肯册立好控制的幼年皇帝,就不是一般那些野心勃勃的权臣们会做的事,简直是傻透了!可他那么聪慧,就是愿意做傻事!
谢兰修眼眶将湿,突然发现对面坐着的拓跋焘玩味地看着自己,忙伸手拭泪:“陛下见恕……我有些……有些……”她怕自己越说越错,狠狠咬了嘴唇一下,疼痛让她的脑子清醒了起来。她急急转圜,随口问一个她觉得无关紧要的问题:“不知陛下底下去哪儿?”
拓跋焘深深地看着她,带点笑,也带点冷:“洛阳。”
“哦。洛阳故都,文脉兴盛,我也好奇想去瞧瞧呢!”
拓跋焘呵呵笑了:“谢娘子,桃源避秦的日子过得太久了!你大约不知道,现在的洛阳不姓拓跋,而姓刘吧?”
作者有话要说:
☆、旧梦山河
谢兰修突然觉得如遭雷击,面前人的脸有些模糊,但他颊边冷冷的笑意似乎印在她心里头一样,让她无端地怖畏万分。她深深地吸着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好容易才挣脱了眼前的昏黑,看清面前那张脸,但却没有臆想中的冷峻敌意,还是一如往常般带着些温暖。
谢兰修吃力地说:“陛下南巡,莫非是为了——”
他不等她说话,已然在点头:“是的。收复故土。刘义隆这个言而无信的竖子,趁我和赫连定作战的时候,先是和赫连定勾结,想合围包抄我大魏。后来发现赫连定实力大为不济,又改作命军队打过江淮,占领了滑台、虎牢、洛阳、金墉(1)。”
这些地方乃是汉室兴盛时的中原宝地,可惜晋室到了后期,孱弱无能,自己分崩离析不说,还把这些地方拱手送给了强大的拓跋鲜卑。当年宋武帝刘裕就一心想要夺回虎牢和洛阳等地,可惜北伐未能成功,遗恨西归;谢晦和檀道济当年,也一直念念不忘刘裕的遗志,可惜北魏太过强大,贸然出击亦是极危险的事,所以也都是保守地据守荆州和徐州要塞,以江淮为天堑,暂保安宁。
没想到刘义隆却如此大胆,乘隙入击,而且真的成功了!
谢兰修不知道该是喜还是忧,眼前最紧要的,是自己不知何等样的未来,面前的拓跋焘虽然看似笃定平静,但想到他有时的辛辣作风,谢兰修还是觉得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没想到的是,拓跋焘却笑嘻嘻道:“你又在害怕了?放心,你不过一名女子,我就算对宋有恼恨,也不至于拿你迁怒。何况——”他毫不避讳,笑道:“当时刘宋进逼,我就知道了,问过崔浩,是不是该回身击退刘宋的军队。崔浩说:‘刘义隆的军队,如果从黄河入攻河北,占领山东,山河关隘在他之手,陛下就需亲自率军抗击,刻不容缓。可是刘义隆所派的到彦之居然东西列兵,只图河南,其志向狭小,不过为他洛阳故都而已。我们有关中宝地,可进可退,就是这会儿把河南让给他,等秋天我们草料充足、马匹肥壮时,就是他们畏寒无力、无还击之能时。河南必不能守!’谢娘子以为他说得如何?”
天下堪舆,谢兰修在读父亲兵书时读过一些,崔浩说得确实有道理。若是此刻谢晦还在,就不会让到彦之做这样的愚蠢事——可这话如今说了毫无意义。
谢兰修抬眼,见拓跋焘双眸沉沉,正在等自己的答复,一横心道:“崔司徒说得是。”拓跋焘脸上露出胜利者的微笑:“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那时干脆叫黄河以南驻守的将士直接退居河北边,把地方暂时让给刘义隆,也好保存我的实力。”
谢兰修又道:“那陛下准备如何处置我?”
“我为何要处置你?”拓跋焘仿佛真的觉得奇怪,挑眉道,“我刚刚就说了,这与你何干?我带你出来,不过是想着,万一我一路挥师南下,能够达到建康,我就活捉刘义隆,给你随意处置、报了父仇好不好?”
谢兰修听到他自信的笑声,自己却怎么都笑不出来。刘义隆于她有家仇,可是,她心里并没有那么恨他;再者,宋毕竟是她的故国,她是陈郡谢氏的女郎,从小听着父亲讲晋代时王谢世家的故事:王导在士人们新亭对泣之时豪迈地说:“当共戮力王室,克复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对泣邪!”她的叔祖辈谢安、谢玄等人,击退前秦苻坚,谈笑间苻坚草木皆兵,屁滚尿流奔窜回国,不可一世的前秦从此再没有崛起。
她虽是小女子,虽沉溺于拓跋焘的宠爱,但也绝不愿意做故国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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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焘突然加快了“南巡”的步伐,骑兵先锋飞驰而下,很快到了黄河边,宋兵驻守的河南四镇,根本经不起矫健的魏国骑兵的冲击,刚收的秋粮被尽数劫掠一空,而南朝的士卒们,早就不习惯北地的风土气候,竟无一点还击之力,被拓跋焘的人马斩首大半,死伤惨烈。驻守四镇的将军,不是无力回天、自刎谢国,便是全线崩溃、缴械投降。
谢兰修跟随在拓跋焘的营帐内,不得出门,但天天惴惴不安,既怕拓跋焘失利,也怕刘宋溃败。
拓跋焘一身戎装进来,初始面无表情,但见到谢兰修后马上出现了一脸笑容,向身边的宗爱要了烈酒,喝了一大口,痛快地赞了一声,兴致勃勃对谢兰修道:“阿修,我们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