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嘉草草-第1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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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爱心知拓跋焘心里对太子的猜疑和警惕,已经到了只消稍稍撩拨就能燃起熊熊大火的境地,既然到了押宝的时候,自然不能押这个对自己没利的拓跋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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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焘放下手中的密报,脸色凝重而渐渐肃杀起来。他身边的人见他少有地在营帐内负手踯躅,仿佛遇到什么难以决断的事情。
“外面的杨柳长得如何了?”他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这么一句话。旁边人忙回应道:“禀陛下,如今杨柳叶子已经长得老了,翠色倒好看呢。”
拓跋焘眼中现出一抹柔色,对那人道:“那你去为朕折些柳条过来,要长得茂密粗壮好看的!”又对另一人道:“取朕的围棋来。叫谢氏庶人过来。”
谢兰修穿着浅蓝色葛布襦衫和素绢的长裙走进他的营帐,拓跋焘沉沉地看了她两眼,语气平静地说:“陪朕下棋吧。”谢兰修惊奇地望了望他,不发一言坐到棋枰旁边,习惯性地拿起了黑子。拓跋焘望了望她清水似的不加脂粉的脸庞,与在宋国时第一次见她相比,那个粉嫩而慧黠的小女孩已经消失不见了,她的容颜不再如鹅黄的烟柳般带着娇艳,可是他仍然喜欢,而且觉得她更美。可惜,他们共有的岁月里,他努力靠近她的心,却总是隔着什么,哪怕胸怀相贴也是难以企及——好像有太多东西都是如此!
他带着这样的失落一步步走着棋,谢兰修分明地感受到他落子时的迅捷和狠厉,而她自己终于感到了棋力不及,被他的攻势摧折得满目山河一片雪白。
胜负太明显,不用清盘谢兰修就推枰认输了,拓跋焘的眉头却因为胜利而皱了起来,他抬起头,恶狠狠说:“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许故意输给我!”眼看就要掀棋枰。
谢兰修分毫未动,倒是有些诧异的样子,云淡风轻说:“妾何曾让陛下了?”她眼中隐泪,抚了抚拓跋焘还握着一边的棋盘笑道:“这盘棋的开局,和当年江州一局……好像啊!”
当年那一局,她把“袁涛”玩于股掌之间,打了一场性命攸关的豪赌,没想到这些年下来,拓跋焘棋力大涨,她是真的无力抗衡了。她望着一旁矮几上放着的青釉莲瓣瓶,细长的瓶颈到了上端延伸出莲蓬状的瓶口,数十枝细长的柳条垂挂下来,青翠欲滴的叶片已经长得很是丰盈,蓬蓬勃勃有它独特的华美。
她正有种来自记忆深处的恍惚时,外头有人来报:“陛下,太子带着东宫五千实甲兵卒,已经快到了!”
谢兰修惊诧道:“太子来做什么?”
拓跋焘轻轻从莲瓣瓶中抽出一根柳枝,伸手一撸便把青翠的叶片都撸掉了,猩红色毡毯上霎时落了一地碎碎的绿色,他换了一副表情,跟换了一个人似的,语气不变,语气里的寒冷却陡然加重了:“他来迎丧收尸呢!”
作者有话要说:
☆、鞭督叱咤
这话在谢兰修听来,一瞬间不知所以,接着就误会了——大约刚刚一局棋,便是自己人生的最后一局了,拓跋焘要在她儿子面前杀了她,好最后地羞辱她。
但这种羞辱,并不使她觉得痛苦,反而有些好笑:拓跋焘有时候那么懂她的心思,总能拿捏住她最痛的地方,这次反倒赌气似的么?
她见拓跋焘又从莲瓣瓶里取了一把柳条,继续不言声地蹂_躏着翠叶,干脆自己安坐不动,等他下旨屠杀。
拓跋焘正眼都没有再瞥她,便起身离开了。谢兰修听见他在外头稳笃地吩咐:“中军帐三军持白刃迎候,弓箭手张弓待命。”他停顿了一会儿又说:“等东宫的人举械,就可以不用严阵以待了。”
这半晌过得格外漫长。谢兰修盯着有些被拂乱的棋枰,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了好多东西,又似乎什么都没想,浑浑噩噩到极点。等她抬起眼,是听到几名服侍的女子正把她的午餐端了进来,她才发现日头已经到了正午偏西的方向。
那几个新被捉来服役的女子粗手笨脚,唯独牢牢记得不与谢兰修多言,放下饭菜便躬身退了出去。谢兰修觉得她们简直比阿萝还要像哑巴。她看着饭菜精致丰盛,简直是断头饭一般,实在咽不下去,理了理裙摆起身到门边,问道:“现在外面那么吵,在做什么?”
那几名女子毕竟不是哑巴,以为她要出去看看,慌忙抬手来拦她:“陛下吩咐,不得出门。”谢兰修回眸望了望拦她的人,笑笑把她的手挪开:“放心,我不会给你们增加罪过的。不过白问一句而已。日常这个时候,虽然练兵,也不是这样子吵的,何况……”她蓦然停口,仔细想了想,突然问道:“陛下是今日特别吩咐不许我出门,还是之前一直这么说的?”
那仆妇不知所以然,回道:“陛下召见娘子到这里来,自然谈不上禁足。是今儿出门的时候吩咐的。”
谢兰修神色一檩,突然厉声对那个仆妇道:“你让开!”
仆妇见她突然变脸,吓了一跳,不依不饶地伸出手拦住了谢兰修的去路。谢兰修见这妇人健硕有力,自己这一病初愈的小身板自然不是对手,便不跟她硬掰,冷冷笑道:“你是想死么?”
仆妇眨巴着眼睛,有些愣愣的,听见谢兰修一句话说得冰冷而淡漠:“你若想死,只管在这里拦着。”她起身回到座前,举手把那个莲瓣花瓶摔了,锋利的青色瓷片握在手里,手心里霎时淌下血来,染在绿水般的青色上。更可怕的是,她拿瓷片最尖利的一角对准了自己的咽喉。这一举动跟晴天霹雳似的,把外头的几个仆妇都震木了。谢兰修尖锐得异常的声音这才响起:“放我出去,或许陛下恼怒要杀你们;害我一死,只怕你们要为我殉葬不说,还将牵连家人。”她平常不大爱威胁别人,但此刻鲜血淋漓的一番话说出来,不带半点犹豫,仿佛也不怕痛、不怕死,那绝然的表情代表着她绝然的决心。
那几个仆妇本就是小家子里被驱赶过来服役的,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听说自己横竖活不了命,首先自悲起来,竟“嗬嗬”哭泣成一片。谢兰修恻隐之心略略一动,旋即心硬起来。
她试探着走了几步,那几个健壮的农妇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她哭。谢兰修一边握紧了手中的尖锐瓷片,一边好言抚慰道:“未必那么糟糕。若无他事,我回来一并补偿你们。”
“一将功成万骨枯。”她暗暗对自己笑,也觉得自己好讽刺,跟着拓跋焘这些年,棋艺退步、能耐退步、智慧也退步,唯有这狠绝不仁之心蹭蹭地往上涨起来了!
她拿捏准了这几个乡野的愚妇不敢妄动,小心地使自己离开了她们的视线范围。皇帝驻跸的地方是一片广原,四面环山,中军营的位置格外喧嚣,她一路行去,竟然没有遇到什么障碍,直到近于中军营前皇帝御幄的位置,才有几个拓跋焘的亲兵拦住了她:“陛下处置太子,不经通报,不许进去。”
谢兰修撇过头,粲然笑道:“那你帮我通报好了。”
那几名亲兵看见谢兰修露出来的贝齿不自然地咬合着,笑涡随着她颊上肌肉的颤抖而忽隐忽现,他们素知这是皇帝的爱宠,虽然因不知名的罪过被贬斥,但既然仍被临幸,便可知宠爱未衰,所以也不敢太过怠慢,赔着笑道:“陛下此刻正在亲自执鞭,小的怎敢去打扰?”
能让皇帝亲自执鞭动手,施行笞责的,大概也只有太子拓跋晃了。谢兰修顿时脸色发白,颤着声音问:“可是在教训太子殿下?”
“是的。”那亲兵答道,偷觑了谢兰修一眼,不知道她为何会如此的激动。
谢兰修心里如焚烧一般,强迫着自己冷静再冷静,故作闲闲的姿态,手扶着一旁围护的木头栅栏稳住身体,问道:“可知太子是犯下了什么过失?”
那几名亲兵嚅嗫着不知该不该说,谢兰修逼问道:“陛下是说过,这些也都要瞒着我这个庶人?”那亲兵陪笑道:“陛下怎么会吩咐这个?不过小的低微,也不知其间究竟。大约是太子迎丧,脸上并无悲切色,陛下就火了吧?”另一名低声道:“陛下还问太子:东宫属官谋叛,你会不知?”前面一个立刻横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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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刘义隆离间计施行,拓跋焘本来就对拓跋晃心生不满,接到宗爱的奏报后,这不满更是水涨船高。因而,拓跋晃匆匆而来时面无泪痕而神色坦然,他心里已经存了偏见;几句奏对不恰,更是激起了拓跋焘的怒气,一旦起了疑心,那么便是看什么都不对劲了。手中的柳枝正好做了最佳的刑具,抬手就抽了上去。
他下手毫无顾忌,眼见拓跋晃白皙得似谢兰修一般的脸颊上浮起一道赤红鞭痕。拓跋晃从小挨父亲打,几乎是习惯了,但是如今他已经二十四岁,家里孩子都满地跑了;在朝中监国理政,也是说一不二,真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不敬重他三分?如今当着众人的面,堂堂太子颜面无存,拓跋晃心中不免生出怨气,抬头瞥了父亲一眼。
拓跋焘觉得儿子眼睛中升腾起的都是仇恨,他眯了眯眼睛:太子苦心经营庄园,对自己的灭佛、南征诸策阳奉阴违,为的是在朝中收买人心,勾结大臣。这些事情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而拓跋焘实施了“灭佛”的恶政,又经过南征刘宋的一场大仗,杀人无数,闹得国库空虚,而自家兵卒也是死伤甚重,内里的天怨人怒他也不是不知晓。但他的行事,素来以压服为唯一妙法,从来不喜欢花心思在抚恤民心上。所以如今说“太子贤过陛下”的人极多。
若是寻常的父母,见子孙强过自己一辈,没有不高兴的;但在帝王家,这就是实实在在的威胁。
拓跋焘冷笑道:“阿析,你是不大服气么?”
拓跋晃低了低头,敛去眉目中的愤恨之色,平静地说:“父皇执教儿臣,儿臣岂敢不服?只是刚刚父皇非说东宫属官有谋叛之心,儿臣觉得诧异,不知这样的诬陷之词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拓跋焘瞥了一眼宗爱,道:“你说给太子听!”
宗爱一肚子苦水:这不是当着面叫自己对太子发难啊!哪有这么做君王的?他这边还在犹豫,那边拓跋焘“唔?”的威胁声就来了,而太子,怨毒的眼神亦飘了过来。太子冷笑道:“父皇原来是听这个老奴的谗言!儿臣倒要请问宗总管——”他瞥向宗爱,咄咄逼人:“宗总管匆匆回平城一顾,为何先在孤属下的官员那里逗留?索贿的实据尚在,不知你敢不敢和孤的两员属官当面对质?”
狗急了还会跳墙,宗爱被拓跋晃这句话逼急了,生死存亡的瞬间,自然是先自保。宗爱弓了弓腰笑道:“太子殿下发问,奴不敢不答。若要对质,奴也不怕,因为——”他瞄了一眼拓跋焘,弯了弯嘴角:“这是陛下吩咐奴试探东宫的。”
他的话匣子一旦打开,便流流下水了,一张谄媚的脸上俱是笑颜,但说的话狠厉歹毒,让年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