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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元嘉草草-第12章

小说: 元嘉草草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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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兰修颇读了父亲的一些兵书策论,对这些事情倒也不像一般女孩子那么懵懂,但是皇后巴巴儿地说这个,她却不好接口。袁齐妫定定地盯视着谢兰修,拉过她的手轻轻拍着:“昨日王昙首和檀道济与陛下商榷,都劝陛下以和为重,先与北魏交好,换取数年和平,与民休养生息,而后轻徭薄役,劝课农桑,积累我大宋的国力。到时再与拓跋氏一战,才有收复故土的希望。我们遣去北魏的使节已经回来,昨日,魏使也到了建康。陛下厚赐魏君丝绸和金银器物,还准备从后宫中挑选年轻聪慧而貌美的女子,送到魏国。如能得到魏国拓跋君王的宠爱,也能为我大宋多换几年生息的时光。”
  她目视谢兰修不语,谢兰修脑袋里嗡嗡的。袁齐妫没有说完时,谢兰修已经明白了她算计自己的意思,却想不到她会把自己送到敌国为女奴。就算自己能得到魏国君主的宠幸,又与西施、郑旦这类妖惑敌君的女子有何不同?万世之后,将如何评价她谢兰修——这谢氏高门士族家的女儿,靠着女色去施美人计!
  谢兰修想拒绝,“不”字还没有出口,袁齐妫已经觉察了,轻声道:“我不是来征求你的意思的,只是告诉你罢了。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想想后世,你是大宋的功臣,今日就是遭一些委屈,又算什么呢?”
  谢兰修别过脸,然而,也不过是转过了头,袁齐妫道:“我乏了。带谢娘子去梳洗,明日见过魏使,拜别陛下,我当另有厚赐。”谢兰修冷冷笑道:“那贱妾还该多谢皇后娘娘!”
  袁齐妫不知是不是真的疲倦,闭着眼睛,眼睑下方也是一片青色,她轻轻地点点头,等宫女把谢兰修送出自己的宫室,才是若有若无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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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过层层垂着的杏黄色帷帐,宫室虽亮着烛光,还是渐渐显得朦胧。谢兰修好一会儿才适应了光线,见面前是一座紫色绫子的屏风,圈圈光晕透过丝纹,晕出些许温暖的颜色,淡淡的麝香味似从屏风间游走出来,谢兰修觉得背上汗出,随意挽起的长发腻在颈项间;让她极想伸手撩一撩,身后一名小宫女道:“到了。娘子是自己沐浴,还是奴婢来帮忙?”
  谢兰修才联想到紫绫屏风后是让她洗浴的地方,怪不得空气中淡淡的雾气混杂着麝香,让人仿佛被裹缠着,心里都起腻。谢兰修道:“我自己会沐浴。”小宫女甜甜笑道:“东西里面都有,娘子自便。若有什么要我帮忙的,我就在后面伺候着。”微微一躬身退了出去。
  谢兰修在殿外已经脱了鞋子,此时轻轻绕到屏风后面,只觉得脚下绵软,低头一看,不是地板,不是蔺草席,竟是暗红色的毡子,心里愈发觉得压抑起来。屏风后一只大浴盆,旁边是小盆,案上放着膏泽、澡豆、蔷薇水一应物事。
  谢兰修先濯洗了一头黑亮的长发,三膏三沐,乱如蓬草的长发才恢复了原有的黑亮光泽,湿湿的垂在身后,如一匹上好的缁绫。谢兰修伸手把长发挽在头顶,湿发甚重,压得她脖颈都有些吃力,她怔了怔,解开衣带,褪下裙裳,一只素足轻轻试了试水温——不凉不烫恰好,这才下水浴身。
  当整个身体都浸在水中,闻着鼻端清浅的蔷薇香气,谢兰修突觉疲惫的身心放松了下来。原本对刘义隆颇有怨念:既然说喜欢自己,为何又狠心把自己送入北方的魏国?如今倒是淡了,毕竟是杀父仇人,自己与其被心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缠绕得难以透气,不如今日一团乱麻一刀劈断,情也好,爱也好,从此与自己再不相干,三年前玉烛殿中彼此的惊鸿一瞥,就只算是无知时的一点昏念罢了!
  这样自我譬解,谢兰修心事放下,倒觉身体被水泡得极其适意,低头看着自己,露在水面上的胸口已经微红,渐渐过渡到颈部的洁白如玉,连她自己都暗起绮念——这样的好身体!虽然瘦,也没到骨节嶙峋的地步,自己一向忙于劳作,都没有注意身体的曲线已经玲珑起来。手心脚心有些粗糙的茧子,但不妨碍白得耀眼。
  谢兰修出浴,身边屏风上挂着皇后赏赐的新衣,退红襦衫,鸦青半臂,碧罗长裙,腰间泥金绘制的缁带,并不见一丝华贵,是寻常宫中服侍女子的衣衫,但也就她能穿出万分娇艳来。衣裳上熏的是冰麝的合香,淡淡的煞是好闻,外面服侍的小宫女听见谢兰修环佩的动静,赶进来笑道:“娘子真是美得跟画中人一样!奴婢伺候娘子梳妆。”
  铜镜被水汽氤氲得有些模糊,谢兰修也无心细看自己梳成的发型,但觉小宫女在自己半干的长发上抹着香泽,频频嗅着香泽里兰花的芬芳,终于问道:“是用兰草煎的香泽吗?”
  小宫女甜甜笑道:“娘子毕竟是大家出来的,一闻就知道!”等梳完了头,小宫女小心擦去铜镜上的水汽,笑道:“铅粉、胭脂和螺黛倒是都有,不过奴手笨,不敢为娘子敷设面妆。”谢兰修一笑,自己取过粉盒,要了蔷薇水调开一些铅粉,然而试到手上,觉得铅粉虽白腻,隐隐有些不讨喜的青色,皱了皱眉道:“不傅粉了吧?”
  小宫女依然一脸甜笑:“使得!娘子天生丽质,不傅粉也白得很呢!”
  谢兰修淡淡一笑,用水研了黛青画了远山一般的眉宇,另取了胭脂,点了一些在唇上,见自己脸上没什么血色,又轻轻拍了拍腮。镜中人瞬间娇艳起来。小宫女拿出一盒花钿,谢兰修比了比衣服,挑了几片翠色的,呵了口气融开背胶,小心把翠钿点在额角和腮靥处,她对镜中人清浅一笑,镜中人腮边一明一灭,梨涡旁更生春色。
  谢兰修收了笑,问道:“去哪儿?”
作者有话要说:  

☆、异世相望

  谢兰修去的是太极殿——皇帝处理政务的地方。此时正在接待北魏的来使。刘义隆一脸官样的笑容,魏使面前铺陈着丝绸、瓷器和铁制的几件兵器,跪直身体表示谢恩。皇后袁齐妫在云母屏风后面轻轻一咳,刘义隆笑道:“还有几位江左女子,各有技艺,聊奉你们皇帝左右,为奴为婢,也是她们的造化。”
  魏使眉梢不易觉察地轻轻一挑,旋即笑道:“陛下厚赐,确是有心交和,下臣在此谢过!”
  刘义隆轻轻一抬手,一个宦官把指尖在掌心一拍,一排身着退红衫、鸦青半臂和碧罗裙的女子鱼贯而出,环佩铃铛“玎玲”作响,到了殿中,都是敛衽下拜:“陛下万福金安!”
  刘义隆的目光扫过这一排女子,目光停在最后一个身上,笑容顿时凝结住了,心中如有雷轰,好一会儿才转头看向身后那座高大的嵌着云母的屏风,只能看到螺钿的灰白颜色,闪耀着五色霞光,耀目之极,让他头里沉重得有些昏黑。身旁近侍的王昙首发现了刘义隆神色不对,双手在袖中隐着,抖动得厉害,上前轻声提醒:“陛下!”
  刘义隆听得出他两个字中的警示意味,干涩的口腔中好容易咽下一口吐沫,强笑道:“魏使瞧着如何?”
  魏使恣肆地看着这一排女子,果然个个绝色,他的目光也停留在最后一名女子的脸上,虽然她头低得太过,以至于步摇上长长的玛瑙垂珠掩住了眉眼,然而那种美还是张扬出色,不是身边其他女子的俗艳,反而带着说不出的谪仙气息。魏使喉头一紧,收回目光笑道:“下臣谢陛下!”
  魏使到偏殿就餐,刘义隆却无心饮食,略用了几口酒饭,就借口身体不适,到了玉烛殿。玉烛殿里笑吟吟迎接陛下的小宫女,见刘义隆黑着脸,一副要打人的神情,都不敢像平常那样笑语几句,一个个概不言声,俟刘义隆过去了,才偷偷吐一吐舌头。
  皇后袁齐妫正在殿中逗弄刚会翻身的小太子刘劭,见刘义隆前来,笑道:“妾自忖当日是有些莽撞,凡是人皆可教化,太子年纪尚幼,妾定当仔细教导,让他知道孝父忠君,做个好太子,将来做个好皇帝。”
  刘义隆冷笑道:“你确是莽撞!谢兰修是大臣之女,她的父亲叛国,她毕竟还是陈郡士族的娘子、彭城王妃的妹妹,和那些寒门及倡户的女子一起,送与敌国做奴婢,不是惹人讪笑吗?”
  袁齐妫虽然知道今日定然有这么一出,然而刘义隆第一次对她说这么重的话倒也让她一愣,心里不由有些酸楚,定了定神道:“陛下,请听妾一言。”
  刘义隆粗暴地打断:“不管你是一言还是多言,朕请你现在立刻想法子把谢兰修弄出来!随便换个谁充数!”
  “今日魏使的神色,妾在屏风后尚且看得清楚,陛下就没有觉察?”袁齐妫不为所动,咄咄逼人,“汉元帝怜惜王昭君,然而以大汉至尊,尚且不能出尔反尔,陛下此举传出去,不是与魏国和解,倒是要向它挑衅了?”
  刘义隆不由暴怒:“于是你就利用着朕对你的信任,想把生米做成熟饭吗?!”
  小太子刘劭绝少听到这样的怒吼声,吓得“哇哇”大哭起来。袁齐妫不由泪下,示意奶娘把太子抱走,她自己跪坐的身体却丝毫未变,坚定地说:“木已成舟。妾愿意将来神灵恶报,报在妾身的身上!”
  刘义隆拿她没办法,他别着头,好半天又冒出一问:“其他人也就罢了,出身微寒,任事不知;谢兰修是大臣的女儿,你不怕她到了敌国,会做出于我们不利的事?”
  袁齐妫沉吟片刻,努力挤出微笑,道:“谢晦虽然有些才智,但是谢兰修终究只是女儿家,就是古来西施、王嫱、貂蝉,亦不过是美色事人,坏君王志向,也没有翻云覆雨的能耐。更何况,陈郡谢氏世世辈辈均是我汉室望族,家风醇厚,何见得谢兰修没有谋国之忠?”
  刘义隆无法驳斥她,讲不得利害,讲不出道理,不由颓然跌坐在地上,努力平复着情绪然而许久未能平复,终于只能论情怀:“朕自登极,心中念念只此一女,等了三年多,等谢晦兵败诛戮,等谢兰修创伤平复,等当年惊鸿一瞥终不成空……”他说着,已经潸然泪下,“可是……阿齐,你说你不妒,你真的不妒吗?你心胸中能容天下事,就容不下谢兰修吗?”
  袁齐妫跪直身子,重重在地上顿首:“陛下命妾不杀谢兰修,妾做到了。陛下爱重谢兰修,妾为妻的,原本应当为陛下着想。然而此女妖惑,必伤君王,与其伤陛下,不如伤魏君。妾心事敢对天表,却不足以征信于陛下。妾愿自废皇后之位,充掖庭为奴,以消陛下怒气。”
  刘义隆颊上挂着泪冷笑道:“你是拿准了朕舍不得你……”亦无力再说其他,道:“今日朕寝于滋畹宫,无事不得打扰。”
  几日后,袁齐妫遣人打听,果然接连几天,刘义隆都没有招幸后宫嫔妃美人,只在滋畹宫独宿,亦不大理朝政。最令人心惊的,是为刘义隆整理寝具的宫人,回报刘义隆枕上被角,日日泪痕濡湿,前所未见。那位宫人偷眼瞥瞥袁齐妫,袁皇后坚毅的神色中隐着一丝落寞,抚弄着自己的袖子半日,才抬头说:“知道了。你不要外传此话,别给陛下落笑柄。”
  她抱过奶娘手中的小太子刘劭,儿子圆嘟嘟的小脸,蹙着小眉头一点笑容都没有,一双眼睛透着光亮,却显得很空。袁齐妫没来由地心一颤,手一抖,一旁的奶娘惊得伸手来接,不过小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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