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科书同人)[穿越教科书]中流-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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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了又怎样呢?吃猪狗食,干牛马活,照旧是生不如死地活。说不定死了,反而能上天堂。
生又何欢,死又何苦。
只需把头往水里一沉,一切苦难都将终结。
只需要放松脖子,让头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往下沉……
东洋纱厂每年被关小黑柜的包身工有将近四十余人,能活着出来的不到一成。燕子,不知能否成为那个极少数。
几乎所有工友都在为她祈祷。
第二天清晨,当小黑柜上的巨锁终于被打开,散发着古怪臭味的脏水从柜子底端的排水口缓缓流出时,所有纺织女工都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中的纱线,看向车间门口的铁门。
一分钟。
十分钟。
三十分钟。
大门迟迟没有打开,偌大的车间死水一般地安静。憋闷的气氛中,有人终于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怕是已经……”
“嗵!”门开了。
王打杂野狼一般精干的身影首先出现在视野里,他阴沉地环视了下四周,直到锐利的目光逼迫地所有包身工都低下头去,才向身后招了招手,一个瘦弱地如同埃塞俄比亚难民的影子顺着他的手势回到机器旁。
是小福子。
她之后,神思不属的燕姐也走了进来。
没有燕子。
犹如一块巨大的石头迎头砸下,瞬间,所有包身工都知道了燕子的结局。
“燕子被抱出来的时候,全身已经僵直了……应该断气很久,手脚都是青色的,凉的不像话……”
“我们把她埋在城外的荒山上……运气好,路上捡到块破布,将就着披了,当作寿衣……本来还想采些野花放在坟头,可是王打杂一直盯着,我没敢……”
“她是死不瞑目啊!就这样瞪着一双大眼,死死地看着我,看着我……”
回到宿舍,当小福子终于有机会跟工友们讲述白天发生的事时,她像被抽干了灵魂的娃娃一般瘫软,眼神空洞,逻辑紊乱。双手无意识地抚过右裤腿上一块斑驳的污渍,那是早上安葬燕子时留下的痕迹。
没人在乎她的语不成句,所有人都听得很认真,几十张脸上写着一色一样的同情。
“太吓人了!”芦柴棒心有余悸地总结,那是条活生生的性命啊!昨天早上还在同大家说话,今天早上就成了一具尸体,“我奶奶说,像燕子这种横死的冤鬼阎王不收,是要回阳间来索命的,平了怨气才能转世投胎,你们说,她晚上会不会……”
“芦柴棒,说什么呢!”燕姐突兀地打断,呼吸急促,圆睁的瞳孔倒映出芦柴棒的惊恐,“再瞎说小心我揍你!”
她虽然恃强凌弱惯了,但到底也就是个未满二十的小姑娘。以前因为害怕打杂的追究,教训人时下手再狠也留有余地,弄断猫儿的手纯属意外,一不小心沾染上人命官司已经把她整个人都弄懵了。她没念过书,从小到大听的最多的就是鬼故事,所以,难免跟这个时代大部分的人一样迷信。
“我也是迫不得已,如果不把事情推给她,现在死的就是我!”她尖声大叫,乱糟糟的头发随着剧烈的动作披散,狰狞地好像女鬼,“害死她的是王打杂!她要找也应该去找王打杂,来找我干什么?她绝对不会来找我的,不应该来找我!绝对不会来找我的!”
她紧紧握住的拳头令芦柴棒瞬间销声,但她的态度激怒了对“受压迫的劳苦大众”充满了同情的夏灼华,她触电一般猛然跳起,指着燕姐的鼻子据理力争,动作灵敏地完全不像不久前刚受过重创的伤员:“怎么不是你害的?不是你猫儿的手臂会断?不是你把事情赖到燕子头上她会关黑柜?不关黑柜她会惨死?燕姐,人在做天在看!你摸摸自己的良心,真不是你害死她的吗?王打杂是主谋,你就是帮凶!一丘之貉!都活该下地狱!”
“X人,你说什——”气急败坏的燕姐张牙舞爪地冲过来,大妞和阿芬也紧张地起身,但还没等她们有所动作,就发现她们的老大已经被包围在十几个包身工当中,宋晴、夏灼华、小福子、芦柴棒……所有人都冷着脸看她,剑拔弩张。
大妞扯了把阿芬的袖子,将微微离地的屁股又放了回去。
燕姐显然也被震慑住了,但她的表情与其说是愤怒还不如说是惊恐。盘旋在她脑海里的不是将胆敢挑衅她权威的人打得满地找牙,而是掩埋燕子尸体时无论她躲到哪里都死盯着她不放的眼神,那一双阴魂不散的,满腔怨恨的,死不瞑目的眼睛!
不,不要来找她!这跟她没有关系,她只是为了自保而已,她不是故意害死她的,她完全没有想要害她!
可是小福子等人的话喋喋不休地在耳边响:
“是你害死的她!”
“燕子会来索命的,你等着!”
“杀人要偿命!”
“把你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不,不要再说了!
“阎王绝对不会放过你!”
“你会死地比燕子还要惨的!”
停下来,停下来!
“啊——————!!!”曾经在包身工堆里大名鼎鼎横行无忌的燕姐,崩溃了。
作者有话要说:
☆、稻草
童话里总是说,上天会赐予善良人万能的金手指,帮助他在逆境中成长,最终打败为非作歹的坏人。很多时候现实中也是这样。只是通常过程更曲折,代价更高昂。
在扳倒燕姐的战役中,遭受了无妄之灾的燕子是第一个献祭品。她的死亡一方面在其他包身工的心中埋下了反抗的火种,另一方面,冤气凝结成的阴魂化成如影随形的夺命索,如传说中那般在每一个日里夜里缠绕上仇人的咽喉,越肋越紧。
风波过后,东洋纱厂很快恢复了平静。
表面上看来,一切还同以前一样。包身工们仍然挣扎在饿死的边缘,大部分人依然会毫无公德心地在距离别人头顶两寸处很响地小便,休息时间,大妞和阿芬等人也仍旧会聚集在燕姐周围有说有笑,偶尔将不怀好意的目光投注不听话的包身工,转瞬,又将视线调转。
但是,不需仔细观察,哪怕是神经最大条的包身工,也能从暗涌的空气中嗅出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燕子去世后燕姐眼中越来越明显的游离与惊恐像一块活动广告板一般无时无刻提醒着周围的人,她已经被绑上了癫狂的悬崖。
“你们听到没,昨天晚上燕姐又在哭了,还一个劲地讨扰。”
“我听到了,她在求燕子放过她,说她不是故意要害她的。”
“怪不得这几天她总是魂不守舍的,啧啧,燕子的魂灵果然回来讨债了!”
“呸!她自找的,谁让她栽赃!”
诸如此类的议论越来越多,与此相呼应的,是燕姐明显萎靡不振的精神,以及草木皆兵的被迫害妄想症。她越来越暴力了。有时哪怕只是从她身边轻声走过,也会遭到无来由的殴打,只因为她坚信对方是燕子派来的黑白无常,故意伪装成活人的样子不怀好意地接近,伺机吞噬她的血肉。但有时她又会变得很和气,向每一个曾经不屑与之为伍的纺织女工微笑着示好,只为了能站在热闹的人群中,让旺盛的“阳气”帮她驱跑阴魂不散的魑魅。
间歇性躁狂症。当苏雪倩从记忆深处挖出这个词为她定性时,昔日趾高气昂的纱厂大姐大已经消瘦地形同枯槁。她的拳头失去了原有的威慑力,虽然仍然睡在“避暑山庄”里,但很多包身工已经不再把她当回事。就连昔日的死忠大妞和阿芬,同她说话的口气也越来越不耐烦。
夏灼华偷偷说:“我看总有一天,大妞和阿芬得反了她们的老大,狗咬狗!”
她的旁边,宋晴若有所思。
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就在苏雪倩以为目前这种“暴风雨前的平静”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的时候,命运悄无声息地就送来了最后一根压垮燕姐的稻草——陈欢,一个肤色蜡黄、脚步虚浮,没胃口吃饭更没力气干活的可怜人。
这颗来自滇南的“扫帚星”据说是在克死丈夫和儿子后被狠心的婆婆卖进纱厂的。一般来说,一个成年包身工的卖身银是三十元,但当时她婆婆只拿到一半就千恩万谢的了。在她千里之外的家乡,十五元足够给小儿子盖间草舍,再讨一房媳妇。见识短浅的乡下老太太完全没料到笑里藏刀的人贩子会空口白牙地就让她吃这么大一个亏。
至于陈欢本人的意愿,那是完全不在考虑之列的。老太太每天拄着拐杖指着她的鼻子骂:“我们老孙家这是作了哪辈子的孽啊,竟娶进来这么个丧门鬼,进门才两年就作死了我的三儿,冤孽啊!卖了干净!眼不见为净哇!”
实诚的陈欢觉得当包身工既能远离婆婆,又可以给婆家换几个家当,两全其美。所以也不用老太太捆,她自个儿就高高兴兴地把自个儿卖了。
宋晴对她的遭遇表示了极大的同情:“你丈夫是害病死的,怎么能怪到你头上?何况你丈夫在你们成亲前身上就不大好,要是没你伺候汤药,他指不定走地更快。”
“也不能那么说。”陈欢摸摸鼻子,老实道,“老三原来只是胃口不好,干不了重活,走动什么都是不碍的。他心实,不嫌弃我一个寡妇带着拖油瓶进门,只一门心思想好好过日子,待我的狗子跟亲儿子似的,谁知后来竟然就……村里的癞头和尚说,我命里就是该孤零零一个人的,所以两个丈夫都没守住,老三就被我祸害死了!”
“呸呸呸!这是迷信,迷信你也信!” 夏灼华翻白眼,“什么克夫克子的,这些话都是骗人的,你别信他们,以后谁再说你就来找我,我帮你理论去!”
陈欢好脾气地谢过。她生来便是个逆来顺受的性子,轻易不与人争论。如今虽然感激宋晴和夏灼华,心里却只把他们说的当做宽慰,并没真心往耳朵里灌进一字半句。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对于一个从小听阿弥陀佛长大的虔诚佛教徒来说,要改信无神论本就不是件容易的事。更何况她几乎把“因果轮回”视作了教条,“前世因,今世果”的思想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动力:“我上辈子一定作了很多恶,活这一世就是为了还债来的,所以包身工的苦日子正适合我。我这辈子吃的苦越多,债还的就越干净,下辈子再投胎才能清清爽爽的。”
夏灼华恨铁不成钢,引经据典地给她洗了好几次脑都没见开窍,时间一长也只好撂开了手,只偶尔在背地里说她是“可怜可叹的老封建残留。”
宋晴笑说:“你也别气,思想工作最是难做。你二哥当时劝几个受过教育的大学生‘破迷信’都花了老大一番功夫呢,更何况陈欢一个没念过书的?”
夏灼华登时“咦——”一声,怪道:“晴姐你认识我二哥?”
“没见过面,但是听说过他。”迎上夏灼华闪亮亮的眼神,宋晴好笑道,“我也是F大毕业的,算是你二哥的学姐,师从同一个导师……”
之后的声音轻了下去,两人一边说笑一边走远。待她们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墙角时,苏雪倩从挡住身形的大树后走了出来,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要说:
☆、肝炎
陈欢加入包身工队伍之后一个礼拜,出乎意料地,荣升为“最受欢迎工友”。确切的说,是她视逆来顺受为理所应当的好脾气赢得了所有纺织女工的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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