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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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语气和用词,终于让马修斯明白了海黛的古怪脾气像谁。这孩子的敏感和她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自己和希雅互相了解得太深,他从不会激怒她,她也从来不需要用这些话质问他。
“我每次看到她就会想起你,想起你不在我身边。”他说,“我只能承认这些。”
马修斯勾起嘴角,眉尾却悲伤地撇下来。柔软的脆弱从不是马修斯擅长的武器,他小时候虽然喜欢撒娇,喜欢做出被保护者的模样,但希雅知道那里面一半是习惯使然,另一半则是为了逗她开心。真正的马修斯专横而冷酷,从不低头。她的话伤害他了——这个认知几乎让希雅立刻就原谅了他,尽管她知道这荒谬至极。
马修斯叹了一口气,低声说起他和海黛之间的误解。一件一件事,有些是巧合,另一些则暗藏着阴谋,他没有说透安迪做的那些,但希雅也听明白了。
从他和海黛的争吵那里开始,马修斯的思绪开始变得混乱。他的眼睛时常从她脸上飘开,仿佛是在为自己的无能而感到羞愧。
“我有足够的证据证明海黛参与谋杀我的未婚妻。”马修斯停顿了一下,那可怕的场面几乎就在眼前,他觉得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话语带着浓重的鼻音,“你想象一下如果你的孩子要杀死伊万,你会有什么感觉吧!我知道这件事之后,今天是第一次见到她,我真的……”
他把脸埋在手里——真见鬼,为什么,这种逐渐失控的情绪究竟是为什么!他已经三十二岁了,为什么一到她面前就变回小孩子!
“我不是要乞求你的安慰……”他咬咬牙,又说,“不,我不是那样的人,我不会犯错之后发抖哭泣,乞求原谅。我只是很痛苦,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惩罚她?以什么样的方式来惩罚她犯下这样的错误?说实话我都不想看到她——圣灵啊!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可是希雅,你知道我不会对你说谎。”
她听出来他的慌乱,以及痛苦。很多很多年以前,马修斯第一次预见战争的早晨,他就是这幅模样——语无伦次,惊慌失措。那会儿他一点都不像个十岁的孩子,可现在却反而很幼稚。那天早上希雅终于决定接受这个软绵绵黏糊糊的未婚夫,因为她当时突然明白——她会保护他,任何要伤害马修斯的人,都是她的敌人。
而此刻,她的心情也没有变。
这个认知很可怖,她无法开口承认。因为这一次的敌人,是她的孩子。
她只能轻轻握住他的手,表示她原谅了他。
马修斯的心跳渐渐平缓,他抬起头,看着这个他一直深爱的女人。
“希雅,我会想办法处理这件事情,不管怎样,她都是我们的女儿。”
“你得让她明白她做错了。”希雅稍稍安心了一些,又想起那孩子的眼神,“你自己也要当心一点。”
马修斯低下头:“在政治上,恐怕她已经当我是敌人了。”
“那么你呢?”
他沉默了很久,才回答道:“她在敌人的阵营里。”
“马修斯……”
“这件事你不要管。”马修斯站起来,他恢复成为战神,目光沉静下来,“不管怎样,我要你远离这场战争。”
这场战争……
希雅闭上了眼睛。
如此可怕的词汇,用在马修斯和海黛之间。
但她知道他是对的,如果她此时出现,只会让情况更加混乱。
“在事情结束之前,我不会再和你见面。”他说,“情况越来越糟糕,海黛恐怕还要找你的麻烦,我不希望你陷入危险。”
“结束?”这个词让希雅有种更加糟糕的感觉。
他垂下眼睛,说:“你……可能会听说我战死,但是……”
她的手猛然抓住他:“马修斯!”
“听我说完,希雅。”他强迫自己看着她,“你明白我在说什么,我曾经看到的一切都已经发生了。我能让你逃脱,就能救我自己——但我不知道要付出多大代价,或许是另一个十二年,十三年,或许更久,或许我做不到……”
巨大的恐惧让她仿佛置身冰窟,在最艰难最痛苦最悲伤的时候,她都知道他在那里——在电视里,在人们的话语里,总是在那,她从没有想过他会死——
“不!”她发出轻微的哀鸣,“你不能这么对我,马修斯!”
“听着,听我说。”他伸出双臂拥抱她,把嘴唇贴在她的耳边,“我会回来,我保证我会回来,你要等着我,就像我曾经等过你那样,希雅,就算进了地狱我都会回到你身边,你必须等我。”
放在许多年以前,她会反驳他,说那是无稽之谈。但现在她亲自经历了一切,却只能祈祷。大约只有圣灵知道,这些年她有多少次想起当时马修斯做的一切:努力避孕,试图劝说她打掉孩子——以及她的结婚誓言!他早就知道一切,真正的未来,他知道那件事在哪发生,什么时候,以及她会怎么做——他一次一次试图警告她,阻止她,但都失败了。
她付出了太大的代价,终归还是捡回了一条命,当然,也是因为他的安排。
“我在尽力控制一切,但圣灵总是比我更强大。”他说,“可我相信他是仁慈的,他会让我回到你身边。”
希雅强忍着战栗,她感觉到年少时的坚强和勇气一点点充斥了她的身体,她的灵魂。她对他微笑,左侧脸颊的伤疤抽搐着:“我会等你。如果死神敢跟我抢你,我就揍死他。”
马修斯也笑了,他低头吻了下她的鼻尖:“你什么时候能自觉点,你至少十年没用面膜了。”
安迪的葬礼简朴至极,由于只是代任侯爵,且是因病而亡,这位曾经控制小半个帝国的政治家,尸骨入土时只有几位家人在侧。帝国公爵马修斯是记者们唯一认识的大人物,至于继任侯爵的那个小姑娘,则是头一次出现在大众的视线里。海黛侯爵穿了一身黑色的长裙,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如同一个漂亮的白瓷娃娃。她身上完全看不出一丁点卡迈拉狼族的痕迹,黑发黑眸,五官精致无暇,彻头彻尾是马修斯公爵的翻版。年迈的玛格丽特公主坐在轮椅里,她神智早已不清楚,不停地对身后站着的女仆说:“希雅,别让他们埋了安迪,他还好好的。”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教堂阴影里,一个穿着修士长袍的人听到后微微颤抖着,远远用独眼看了看帝国公爵,然后转身走向路边的黑色轿车。
三月的暖风带来了湿气,就像是流泪的感觉。
作者有话要说:官子阶段,所有的路途都已经清晰
决裂
葬礼之后不久,便是新任侯爵的继任仪式。卡迈拉家族行事粗犷,没有像鹰族成人仪式一类的繁复规矩,只是在皇帝的要求下,才照例举办了仪式和舞会。典礼的日子恰逢马修斯在兰西访问,出乎众人预料,公爵并未改变自己的行程,而是照原定安排签订了解放被俘瓦尔特奴隶的协议,才回到兰西。
这种行为并没有让任何人产生二人不睦的联想,毕竟,海黛侯爵尚未成年,而她又是马修斯公爵唯一的女儿,这位父亲大约只是不想抢了孩子的风头吧。
马修斯回来的当晚,卡迈拉侯爵府举办盛大的舞会。由于准备时间仓促,侯爵府甚至只打扫出大厅,宾客只能另宿于酒店之中。狼族尴尬的财务状况也由此暴露了一角,据说在莱恩和希雅两位侯爵死后,家族的财产多数落入了马修斯公爵手中,而安迪侯爵并不擅长经营,他可支配的财富被特种部队的庞大支出消耗一空,乃至于每年都得向陆空军部申请特殊军费援助。海黛侯爵继任之后,她的父亲马修斯公爵似乎也没有要把钱还给她的意思。
不过,这年轻的女孩早晚都要继承两个家族的一切,什么时候拿到钱,似乎也就没有多大的关系了。
公爵的到来揭开了舞会的序幕,他的装束简洁优雅,只在细节的刺绣上保留了精致的品味,头发整整齐齐梳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挺拔的身姿带着军人独有的锋利。比起少年时,马修斯的五官变化不大,但微微蹙紧的眉头和冷酷的眼神,却散发着年轻人难以具有的压迫感。这种无形的冰冷气场让他的身形显得比原本要高大,人们既不敢直视他的面孔,又无法不被他吸引。
与贵族们短暂地寒暄几句过后,音乐便适时响起,马修斯走到舞池中央,对海黛微微躬身,伸出手做出邀请的手势。
小姑娘穿了一身简洁的浅蓝色长裙,短短的头发上扎了同色的发带,修长的脖颈在还礼时如同天鹅般优雅地弯曲。马修斯捧起她的手,踏出第一拍舞步,海黛随着他轻巧地转身,裙裾在空中画出美妙的弧线。
——她显然认真学了,而且进步很快。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舞池,在悠扬的节奏与乐声中间,人们渐渐放松下来,轻声低语调笑,但父女之间却没有一句话。马修斯的视线偶尔扫过孩子的脸,却只觉得陌生。
音乐停下,行礼。路易取代了马修斯的位置,公爵自己则婉拒了一位年轻女士的邀请,走到舞池边上去。马修斯自病过之后,便戒了酒,侍者递上酒杯时,他微微做了个手势,立刻有人换了一杯颜色相似的茶水过来。
在杯子旁边,还有一块小小的蛋糕,马修斯用银质的小叉子挑开顶上的一层蔓越莓,下面的蛋糕坯上,墨色的巧克力酱写着几个名字。
确切地说,是名字的代码。
马修斯只看了一眼,便把蛋糕丢进嘴里。直到把那一团软绵绵甜腻腻的东西咽下去,他的手指还有些颤抖。虽然早已知道——是的,虽然早已知道她参与了,但当确切的结果放在眼前时,马修斯还是觉得有些难以接受。他转过头看着舞池中的少女,想起很久以前一个糟糕至极的梦。为了阻止那个梦魇,他杀了一个兰西王子,从某种意义上点燃了战争的导火索……
千万人死去了,他和希雅分开了这么多年,而且说不定,永远都无法再见面。
如此高昂的代价,换来的结果就是这个孩子的背叛……
这不是她的错,这是他的错。
他错在不该去改变圣灵的决定,如今,是修正这个错误的时候了。
马修斯抿了一下酒杯——这会儿他有点希望里面是真正的酒,而非淡而无味的茶。下定决心的瞬间,他是心痛的,他知道从此以后他和希雅之间将会永远有一道伤疤,这道疤甚至会比伊万和莱恩的存在,还要深刻,以至于不能碰触。他知道当他转过身,他将永远不会再正视这个孩子,而她甚至不会知道这件事。
空气凝滞,让他觉得胸口压抑,马修斯不得不走到大厅角落的窗口旁,深深吸着卡迈拉城干燥的夜风。许多年前一个相似的春夜,正是在这个地方,他和一群相似的人来庆祝希雅十八岁的生日。他记得自己和母亲、莱恩侯爵、侯爵夫人、希雅以及安迪一起,讨论海黛的继承权问题。多么讽刺的一个轮回——如今正是在同样一个地方,同样的天气,仿佛月光和风向都是一模一样的——这个孩子的命运又一次被决定了。这一次甚至连讨论的声音都没有,悄无声息地,他决定把她拒绝在自己的计划之外,坐视她被人凌/辱。
“父亲。”一个柔软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马修斯转过身,语气比平时要温柔许多:“怎么了,海黛?”
“您不舒服吗?”
“我很好,亲爱的。”他说。
“您不该喝酒。”海黛皱眉盯着他空空的酒杯。
“哦,你是对的。”他没有解释,把杯子放在一边,“玩得开心吗?”
“还好——我不是很习惯舞会,您知道的。”
马修斯微笑:“那你可得想想办法,以后这样的事可多呢,侯爵大人。”
海黛也笑了,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