蜻蜓点翠-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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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埋头清理那些星星点点的细碎茶叶,暗自咬紧牙关,他死活不肯回应他,他打定主意采取防守反击的策略。金色的残阳,透过木格子的花窗照射进来,懒洋洋地爬满楼梯踏步。碧绿的茶叶儿在他指间慢慢腾腾聚拢,馨香浮动在彼此心上,俨然风过竹林“沙沙”响,诱人的馨香本是他们的囚笼和圈套,此刻他们不曾察觉。
听茶叶彼此之间磨蹭、擦碰,时断时续发出轻柔而又细碎的声响,他不禁又想起那个深秋的雨夜,他和她初次的遇见。郊野的路上,他们不期而遇,似曾相识,他们仿佛是如约而至。每每回忆雨夜相逢的那一幕,总感觉心中暖融融、亮堂堂的,宛若寒夜漂泊在路上,望见光明的灯火在远远的地方摇曳。那盏灯火,是为看见它的人而点亮的,冥冥之中,人生已然做了巧妙安排,一切都是命定的事情。每个人都是这样,茫茫然启程,根本来不及细想周到,甚至于不曾辨清方向,道路蜿蜒曲折一路通向远方,从起点直到终点,命运早已安排好了,在路上不必牵挂。百年人生,本是身不由己,却是必须全力以赴的。
“囡囡呀,你可是我老姐姐唯一的孩子,我可怜的姐姐哟。”娘舅深深叹气,他的眼睛变得湿润,反射了天光晶莹闪亮,他像是被往昔不堪的回忆,深深触及心底的痛处,忍不住连声哀叹道:“唉,唉,完了啦,囡囡你这个孩子,算是彻彻底底完蛋。到底白疼你了,真是作孽。‘老娘舅’老啦,慢慢也就不中用啦,要我往后依靠什么人?啊哟,‘人生如寄,憔悴有时。’这句话,你总听到过的吧?人总是在路上,匆匆忙忙地走着、走着就老啦,彼岸尚在远方,一路上看不见光亮,终老一生,落花流水,到头来依旧无依无靠。”
望着“老娘舅”捶胸顿足的伤心模样,囡囡心里也挺难受的。有些话题,沉重而又忧伤,一向是家里交谈的禁地,他和他彼此间从不轻易提起。偶然提及,心照不宣,故而言辞总是闪闪烁烁,尽可能避实就虚,双方彼此不忍深谈,简短的谈话恰似蜻蜓点水匆匆掠过。
母亲的模样,在他记忆中朦朦胧胧,恍若水面上的倒影,无奈被风吹皱了,变得模糊不清,无论如何也看不分明。涂抹掉那些印象的,分明是匆忙掠过的时间。回想从前,他失去她的时候,还是个懵懂的小孩子。家里家外全靠“老娘舅”独自支撑,那时候他是一个英俊秀美的青年。他隐约记得,她躺在一张老旧的木头床上,春末时节,仍然盖着一床厚厚的雪白锦被,因为骨瘦如柴,几乎看不出她的身形轮廓。但是他清楚地记得,母亲身上似有某种馨香,他依偎在她身旁入睡,仿佛是在花树下。
他晓得,她是突然病倒的,匆匆忙忙就走了。娘舅说她没有受多少苦,她是有福气的人。他那时太小了,尚不能够体会离别。日子一久,许多事情悄然淡忘,不再感觉是伤痛。他很少在梦中遇见她,并且好像每次都梦得差不多,他差不多总是梦见,娘舅端了茶杯给她喝茶,后来她失手掉落了杯子,一地的玻璃碎片在惨白灯光下晶莹闪亮。
江南多雨,雨声缠绵,他无数次在雨夜梦中,听见母亲冰冷的笑声,宛如寒夜的落雨“淅淅沥沥”。梦中母亲的脸,仿佛是一张白纸,没有五官,也没有表情,白皙如雪。她的双手同样白皙如雪,在半空中翅膀一样频频向他挥舞,一次又一次试图召唤他靠近。望着她,他感觉陌生而又恐惧,他瑟缩着,连连后退,他竭力想要逃避她,然后娘舅走过来轻轻抱起他。他每每梦到这儿,总是戛然而止,他突然从梦中惊醒,他的梦宛若被人活生生扯碎,荡然无存。夜阑人静,望着自家雪白的天花板,他反反复复冥思苦想。他认为,那是一个空荡荡没有气味的梦境,甚至没有色彩。他一直猜不透,那究竟是噩梦还是美梦?
一瞬间,他匆忙回忆那个熟悉的梦,双手捧着沉甸甸的茶叶盒子,他乖乖地坐到娘舅身旁。他们俩常常斗嘴,也常常怄气,却仿佛越胡闹越亲切友好。在这同一张屋檐下,他们是彼此的依靠,心心相印,血脉相通,他是他亲爱的家人。亲亲热热搂住他的娘舅,好像哄小孩子一样,他亲切温和地对他说:“娘舅呀,瞧您,成天七想八想的,再端正的事情,都能让您给想歪啦。”
“歪?!”娘舅闻言万分惊愕,禁不住一声怪叫。他瞪圆眼睛,全神贯注,仔细审视他的外甥囡囡。好半天,方才如梦惊醒,他语重心长地对他说道:“我的囡囡呀,自古‘忠言逆耳’,听‘老娘舅’跟你讲。‘花神胡湖’,人家一个女孩儿家,天生的鬼机灵。她不找别人哭?她就专找你哭?嘿嘿,你这个人,难道还不‘歪’吗?”
“老娘舅”的话,实在不像话,外甥囡囡实在是听不下去嘛。索性斗争到底,不惜负隅顽抗,他把茶叶盒子放在腿上,身子向后倾斜,双手撑住楼梯的踏步,竭力挺起胸膛。摇头晃脑他试图为自己辩解,语气很诚恳,他很温柔地说道:“我亲爱的‘老娘舅’,瞧您说的?您这些话儿,字字句句活色生香,多难听哪。外甥我,哪儿能承受得起。其实不然,人家胡湖她是……唉,是这么一回事儿。”
“噢?”他失声惊叫:“你倒说说看,怎么一回事儿啊?”费了好大的功夫,好歹外甥是要当场招供了,娘舅心中欢喜,暗自窃笑,两眼立时放光芒。
“娘舅呀,您还记得《牡丹亭》那天,那个开‘大奔’车的‘港嘟’吗?”一番察颜观色,外甥小心翼翼地反问他。他这可是故意的,把“傻瓜”这个词儿,翻译成为上海普通话来讲,他用语意诙谐的“港嘟”,突出他对人家“大奔”的鄙视,最大限度引起“老娘舅”对整个事件的关注。
他妄想,以逸待劳,反戈一击,赢下这一场“窝里厢的战争”。他琢磨,无论如何得先搞定自己的娘舅。要不然,城门失火,必将殃及池鱼,岂非影响他“泡妞”的效果。尤其要命的是,绝不能够重演那天的“卧室浩劫”,他和她的一局牌才刚刚开打,无缘无故就被“老娘舅”公然翻开底牌。如此一来,出师不利,他在启程的那一刻,无可挽回地输在起跑线上,他在她面前丢人现眼,往后他还敢跟她下棋吗?今日的狼狈,便是由于开局不利造成的,他不得不忍辱负重吞咽苦果,“娘舅”这个东西负有不可推卸的主要责任。
“嗯?”娘舅轻哼了一声,积极地竖起耳朵,睁大眼睛,耐心等他继续给他往下说。囡囡的样子可是老实极啦,肚子里稳稳当当打定避重就轻的好主意,他小心翼翼地措词,慢条斯理继续往下说:“那个‘大奔’,他是胡湖高年级的一位学长。因为同在一个大学城,平时就死缠胡湖。胡湖同学不爱搭理他!这您懂不懂啦,娘舅?”
“嗯。”娘舅紧接着哼了一声,他是多多少少听出苗头来啦,原来他的外甥还有个“小情敌”呢,呵呵。幸灾乐祸,他听得津津有味,越来越兴致勃勃。伸长脖子,他等着他再往下讲故事呢,冷不防外甥囡囡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他对他说:“过两天,‘大奔’他要跟我决斗。”
“哈啊!”娘舅被他吓坏了,瞠目结舌。他很奇怪地望着他的外甥,冷冰冰逼问他一句,说:“好家伙,决斗?刀,枪,还是‘人肉炸弹’?”
闻听此言,外甥恶狠狠白了娘舅一眼,他暗暗嗔怪他,说起话来,怎么就没个“文化”?“老娘舅”真俗气,和他这种人说话,好像是“鸡同鸭讲”,彼此之间究竟难以沟通。万般无奈,他不得不再度选择沉默。他仰起脸来,望望楼梯间雪白的天花板,深深吸了一口气。“窝里厢”的天空,狭窄,低矮,压迫得人喘不过气,他在阴霾“天空”下做白日梦,此刻他梦见他的花神,脸上匆忙浮起笑容。
见他忽然一言不发,娘舅顺着外甥的目光看过去,楼梯间高高的天花板下,无数细小的灰尘,正在阳光中落雪一般纷纷扬扬飘飞,它们看上去美极了。紧盯灰蒙蒙纷飞的“小雪”,他的眼神茫茫然,他的心仿佛在“茶局”迷失方向,他下意识地低声呢喃:“你想干吗?”外甥囡囡仿佛从梦中醒来,他打算好好恶心一下“老娘舅”,他和他发嗲,亲热地贴近他那雪白的耳朵,“淅淅沥沥”细语柔声,他用微微发颤的声音嘟哝道:“娘舅呀,人家那是要跟咱们‘飙’车哩。”
“‘飙’车?”娘舅闻讯浑身打哆嗦,刹那间他感觉好不心惊肉跳。唉,眼面前,自家的外甥囡囡,竟然拥有如此柔软的一颗心。
娘舅失神呆望他,几度欲言又止,他此刻真心心疼他,心疼这个春梦不醒的苦命人。外甥囡囡觉察到,娘舅的眼睛湿漉漉的,悄然涌起无恨温情。他以为,终于感动他。于是他赶紧乘虚而入,勇往直前,他含情脉脉望着他,他深情款款地为他补充说明:“我会尽力的,娘舅啊,因为您老人家说得很对。‘花神胡湖’她呀,她不找别人,嗯……她专找我,嗯……她当我是,嗯……男朋友呢。”
“男朋友?”娘舅顿时头昏眼花,他的耳畔“嗡嗡”响,心里越来越害怕。脱口而出,他尖声嚷嚷:“你以为你是谁,啊?”十分突然地迎面发动袭击,“老娘舅”活像一只灵猫高高跃起,他在外甥的脑门子上重重打了一巴掌,他严厉地警告他说:“囡囡你,不要玩花样!”
“玩花样?”囡囡抚摸火辣辣疼的额头,若有所思,似有所悟,魂飞天外的家伙慢吞吞站起来。放在他腿上的茶叶盒子再度掉落,依旧是一天一地的馨香飞扬。沉醉在馨香,心儿悠悠荡荡,一忽儿坠落,一忽儿飞翔,望着纷纷扬扬宛若落雪的茶叶,他误以为站在梦境的堤岸,禁不住露出甜甜的微笑。
第四十二章 幸福
红色玫瑰鲜艳热烈,无数雨滴般晶莹剔透的水珠,星罗棋布停泊在花瓣和叶片上,它们映照黄澄澄的阳光熠熠生辉。这束玫瑰花未经修剪,长长的枝干粗壮而又结实,浓绿的叶子宽大、肥厚,盛开的花朵娇艳美丽,透出一股子生动诱人的野趣。红玫瑰已然成为女孩子传情达意的利器,她小心翼翼把这件馨香的武器装备搂抱在怀中,看上去沉甸甸的颇具规模,愈加衬托她那娇小玲珑的体态。她手握法宝,昂首挺胸迎着凛冽的寒风,她的神情模样威风凛凛,恰似勇士“箭在弦上”,她要在路上一举降服他。
男人囡囡和女孩胡湖,两个人共同沐浴冬日午后暖意融融的阳光,沉默不语,相看端详。彼此在心中盘算,屡次试探对方,互相暗暗较量,无声的对峙双方势均力敌,他们尚未决出胜负。道路两旁的行道树,那些光秃秃的枝丫和干巴巴的枯叶相依相傍,连理枝在风中瑟瑟微颤,灿烂阳光下叶片呈现温暖的杏黄颜色。
蓝蓝的天,明净如洗,深蓝处愈加高远深邃。他抬头仰望蓝天,蓝天上白云自由自在地悠悠飘浮,他的心也随之开阔,他恐怕是被花朵浓烈的红色灼痛眼睛,那些玫瑰仿佛簇拥在他心上。馨香扑面而来,而他不忍抗拒,茫茫然他在馨香的圈套深处束手就擒,危急时刻,他提醒自己千万小心应对“花神”的袭击。春光一样明媚的“花神”面前,囡囡他是越来越慌张,同时他也越来越迟钝,他勉强找出一句“笨拙”的话来对她讲,他耷拉脑袋轻声问她,说:“这是什么?”
“花。”女孩回答得干净又利落,她拿这个大男人当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