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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镇魂歌-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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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枝婴儿手臂粗的蜡烛静默地燃烧着,均匀明净的光线勾勒出中年男子微微显得有些佝偻的背影。缓缓推开窗子,寒气割面,一片细雪落在脸上,浸出刺骨的凉意。这么深寒的夜里,那三个孩子在哪儿呢?萧惟谨不由握住了拳头。
早上萧磊和萧敛都跟身边的人说去秦柠那里玩,就留在那里吃饭了。下人们也没在意,晚饭时仍然找不到小主子,去秦柠那里一问,三个孩子根本不在,这才慌了。萧惟谨料想是萧磊贪玩,把西角门那里的丫头叫上来一问,果然说早上见三个孩子鬼鬼祟祟地往西南边去,嘀嘀咕咕也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萧磊他们私自出府之事可大可小。皇帝当日叫萧惟谨闭门思过,丢失令牌不过是个发端,却是萧惟谨阻拦血祭,皇帝索性叫他在府中回避,不再插手血祭之事。但皇帝并没有说府中人一个不能出去的话,大皇子命人将府宅围起来严禁人出入,是在钻皇帝话中的漏洞。但现下这个局面,能少添一乱还是要少添一乱。
朝中局势诡秘,容不得丝毫怠慢,从被禁足那日萧惟谨就命人悄悄动工,挖了一条通向外界的地道,出口就在相府背后的宅子里,这时正派上用场。帝都治安由御门左、右军卫管辖。左、右军卫各设一总卫长,大洛以左为贵,右总卫长受辖于左总卫长。御门左军卫总卫长韩渥远在北海,右军卫总长司良城表面上对韩渥
顺从,私底下态度却暧昧不清。眼前可用的只有御门左军卫副总卫长涂平,他是韩渥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为人慎密谨慎,还算可靠。
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一路响近,如有意压低的鼓点一般。其中一人的脚步沉稳轻捷,极像是袁净的步子,可萧惟谨把袁净派出去还不到两刻钟,没道理现在回来。
脚步声在门口停也未停,一步踏进来,低呼:“丞相大人!”浓眉豹眼,还真是袁净。
萧惟谨盯着袁净后面的人,黑衣劲装,斗笠直压到嘴唇上,看不见面目。那人摘下笠沿,一面跪了下去,一张脸却甚是平常。
“他叫孙鉴真,是涂大人的亲卫。末将从秘道出去看见他的。鉴真从涂大人那里来,有要事要见丞相,末将就把他从秘道领了进来。”袁净简洁地交待了原委。
萧惟谨略点了点头,亲手扶起孙鉴真,“涂大人叫你来见我何事?”
“丞相恕罪。涂大人并不在城中,来见丞相是小人自己的主意。”孙鉴真说着,又跪了下去,“下午我们收到消息,京畿大营的人在城中杀了个贩卖蛇人的地痞,据遗留在现场的血衣看确实是掌管京畿大营的博望侯的亲兵服饰,右军卫总卫长司大人率轻骑去京畿大营问案。涂大人怕那边出事,连忙带人去京畿大营。涂大人临去前说此事太过蹊跷,命张、刘二位章事留守,同时派出五十名暗哨留意城中异动。小人晚上回御门左军卫所,发现那里已被人暗暗封锁,去城中找其他同伴,只找到二十来个人,余者都失了踪。小人已排出十名好手出城去京畿大营探察虚实。涂大人去时交待,但凡有事不能决,可以问于丞相。小人来得卤莽,请丞相责罚!”
“孙将军请起。”萧惟谨声音保持着惯常的平和稳重,敏锐的嗅觉却已让他预感到腥风血雨的气息。
博望侯刘冲之御下极严,别说是亲卫,就是手下功勋赫赫的将军们也不敢胡乱行事,怎么会有人敢在京城中杀人,还笨到在现场留下血衣?司良城为人谨小慎微,怎么会听到一点风声就直扑京畿大营?
萧惟谨看住孙鉴真:“蛇人贩子被杀的消息你们是怎么得知的?司大人率轻骑去京畿大营问案的消息又是谁传到左军卫所的?”
“蛇人贩子被杀是巡城的兄弟们报上来的。涂大人赶到那里才知道司大人已去过,司大人的一个亲兵还留在现场,说是司大人留了话给涂大人:皇上不在京中,竟有人敢借机生事,决不可以姑息,无论何人杀人于光天化日之下,皆不能饶。”
萧惟谨心中剧震,“皇上几时离的京,去了哪里?”
皇帝离京的消息是绝顶机秘,此时形势危机四伏,孙鉴真也顾不得别的了,道:“皇上昨日离京,去了莲华山。”
萧惟谨只觉整个身子都是一沉,脊上刹时间冒了一层冷汗。先冒充京畿大营的人做案,栽赃博望侯制约京畿营,再以司良城为饵把涂平引去京畿营,一箭双雕,轻而易举地把帝都内外最重要的两股力量给控制住。那幕后黑手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答案已呼之欲出。
萧惟谨深深吸了口气,冬夜深寒的凉气吸入肺腑,纷乱的思绪迅速平定下来。心底却是一声深深的慨叹:自三公之乱后帝都平静了这么多年,这就又要乱起来吗?
孙鉴真从怀里取出一只黄灿灿的环形束发金箍,迟疑道:“这个……涂将军让末将代为保管,说是万一不能及时回来,要末将勿必把此物交到丞相手里。”
那只箍子以纯金打制,镶着数粒拇指大小的血色红宝,红宝四围密匝匝镶满了打制成薄片的翡翠叶子。
“哪儿来的?”萧惟谨接过来,手指几乎都要抖,终究是按捺住了。
“在杀人现场得的,一块石头后面,不像是丢的,像是有人藏在那里的。”
萧惟谨不再作声。室内久久的沉默着,袁净几次要开口说什么,终于忍耐下去。房中本来升得有炉火,萧惟谨议事时下人断然不敢打扰,炭早已烧败,也没人上来换炭。寒风从洞开的窗子灌进来,那一点暖意早散得干干净净,人站在屋里,就如浸在冰水里似的冷。
雪越下越大,临窗的地上已堆了薄薄一层积雪。
萧惟谨对着那层薄雪看了很久,从屉中拿出一面金牌,沉声道:“袁净,我这里有金牌一面,你出去,派人把殷姑娘和吕先生请来,然后拿着这面金牌去宫中面见羽林郎将周平,行动要慎重机密,要说的话只有一句:莲华山有变,着周平率羽林军秘密急行军赶赴莲华山,便宜行事。”
袁净面容冷定,跪下,双手过头,接过金牌,叩了个头匆匆离去。
萧惟谨看看孙鉴真,“你立刻出城,去京畿大营见一个人:御门右军卫副总卫长凌天华。有周平在,羽林军乱不了,司良城必须连夜回京对付周平。京畿大营那边现在以凌天华为尊,你只说是奉司良城之命传达将令,见他不是难事。见了他,要他摒退手下,只说一句话:丞相派末将来为大人效力。他自会安排一切。”
孙鉴真露出讶然之色。御门右军卫副总卫长凌天华,那不是司良城的人吗?但他什么也没说,随即行礼离去。
穿过花园时,遥遥看见一盏风灯引着一男一女往这边行来。男子身材挺拔,这么远看去仍觉得丰姿俊逸。那女子一身黑色衣裳,浑身上下透着股冷峻,待行到近前,惊鸿一瞥,只觉容光照人,不敢逼视,又忍不住想多看一眼。那女子修眉突兀地一挑,倏然射过来的眼光竟是比这寒夜更令人心悸的幽寂冰冷。
孙鉴真心头狂跳,不敢多看,一低头,与他们匆匆擦肩而过。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就是萧丞相说的殷姑娘和吕先生了吧?




、第九章 缚灵


靖安行宫,清心殿。
榻边的火盆中,火烧得正旺。杜光廷单肘支颐,斜靠在榻上。闭目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睛,望向榻下的弟子。
行隐跪坐在榻下,低首垂目,脊背却挺得甚直。
“何必如此,”杜光廷低低叹息,“该死的人都死了。活着的,都是些无关的人。就算你一定要用他们卫氏的血洗你的刀刃,明日他是必死的,你动手不动手也都一样。”
“弟子想亲自动手。”行隐依然低着头。
沉默良久,杜光廷突然起身下榻,一弯腰,将行隐腰间佩刀抽出来。刀长二尺半,寸半宽,直如规,只在末端挑出一弯流畅的尖刃。刀身不知是以什么材质制成,色泽是极少见的黝黑,刀口处隐隐闪烁出几点寒意凛凛的幽蓝,透着十二分的冷峻。
杜光廷四指并拢,贴在刀身上缓缓滑过:“沉寂了四十六年,镇国公的沉锋宝刀也寂寞了吧?”
他手腕一振,扬刀劈向长榻。长榻以花梨木制成,木质细密坚硬,一般的刀砍进去多半要被卡的,然而直刃长刀破风而下,悄无声息地切过榻角,阴纹雕成富贵团花吉蝠图案的一块木角啪的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好刀啊。”杜光廷称赞,将刀插回行隐腰间刀鞘里,“你带我找到泷川水根,我助你完成复仇之业,这些是你我初遇拜师时就说好的。你若坚持亲手杀他,我也不反对。只是这样一来你就成了众矢之的,天下之大再无你容身之处。”
“要是太子怀兰也死了呢?”行隐冷笑了一声。
“就算大皇子煜德夺位成功,他也不能放过你。刺杀皇帝的凶手,非捉拿到手极刑处置以向天下交待不可。”
“弟子不会死的。”行隐微笑,“我还要看看天下怎么大乱,他们卫氏的子孙怎么一个个地互相残杀。”
杜光廷端详这个弟子。少年清瘦的面容英挺俊秀,不笑时阴郁深沉,笑起来时显得异样的残忍冷酷。杜光廷忽然也微笑起来,吐了口气,轻声道:“说起来,我们师徒还真是一样的人呀,行隐。”
“是,师傅。”行隐敛容行礼,“弟子告退,明日是大日子,师傅也早点安歇。
为准备明日的大典,杜光廷于清心殿斋戒沐浴,行隐等数名弟子在清心殿后面的万安斋居住。从清心殿去万安斋有两条路,一条是走西面经德芬馆北去,穿过德芬馆外的一条窄道即可至万安斋,另一条路是走东面,经优福殿西的一条廊子朝西北走不多时,便是万安斋的东门。德芬馆住的是随皇驾来的几位御医,优福殿住的却是大皇子怀瑾,行隐略一思索,朝东行去。
雪下得越发急了,倒没什么风,只有密密的雪片无声飘落,安静中透着肃杀。自清心殿去优福殿的路傍晚时已打扫过一次,此时又被积雪覆盖,一脚踩下去,积雪几乎要埋到脚腕子。行隐双手笼在袖中急行。夜已深,除了清心殿、澜宁殿的灯光及值宿宫卫手中所提宫灯,靖安行宫中一片黑寂,只能凭着记忆走。猛地一抬眼,似乎见什么人影一闪而过。行隐站住,朝黑暗中看了片刻,手在檐下一勾,翻身上了房顶,伏低身子快行。
前面忽然有一点灯光亮起来。
行隐小心靠近,灯下站了一人,不是别人,正是大皇子怀瑾。他长得像他的父亲,身材魁伟,面容沉着坚毅。一名内侍提着灯站在旁边,另一名内侍为他披上一件紫貂披风,轻声劝说:“殿下,该休息了。这里是风口,仔细吹坏了身子。”
卫怀瑾不悦道:“你们就不能让我静一静?去吧,我想一个人站站。”
“恕奴婢多嘴,殿下这几日心事重重的。奴婢打小儿就跟着殿下了,要是能为殿下分忧,流干一腔子的血都愿意。”
“放肆!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忖度爷的心思!”卫怀瑾勃然大怒。
那名内侍扑通一声跪在雪窝里,左右开弓,狠狠扇自己耳光:“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长了张烂嘴,明儿个就烂掉!”
行隐听了两声,懒得再听,起身离去。
静夜里,打嘴巴子的声音传得分外远。
卫怀瑾不看那名内侍,却将意味深长的眼光投向房瓦的某个位置。
足足打了数十巴掌,那内侍的嘴角已淌下血丝,黑暗里突然走出一人,悄悄地跪在卫怀瑾脚边。
卫怀瑾一脚将那内侍踹开,“行了,下去吧。”
两名内侍不敢多言,更不敢多看,连忙倒退着往后走。
直到他们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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