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职高手#天知河-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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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偷偷拓了碑文,日夜揣摩,也没能琢磨出个中真意。展眼十年,天下第一的光环还是人人渴羡的荣耀,他却已不再是当年战意焚城的青年拳皇。
岁时偏喜催人老,满月安能长到晓。
而今霸图屡战频胜,靠的却多是张新杰的调遣谋划。
王杰希半开玩笑地眯起眼睛,“所以我微草若想夺魁,不如今日擒下张先生?”
张新杰紧紧盯着他双眸,忽也笑了,“都说微草掌门非但文武双全灵慧无双,更有观人的异能。”
他轻飘飘地说,可否替我看一看?
……以张先生的福相,必定子孙兴旺五世其昌。
张新杰面不改色,“谢掌门吉言。”
——可惜,非我所求。
他坦然一揖,“告辞。”
门前几阵风起,吹落香蕊如雨,花间似有美人习习含笑迎面轻嗔,张新杰一步就退了回来,王杰希抢步上前,长袖悄振,挡住两人门面,顺势将张新杰护在身后。
“切。”满地桃花红粉间,他掂着一把细细的针,笑得像只花妖精怪,“新杰来接我吗?喂,小王,放开人家,老韩要吃醋的,醋钵大拳头揍你。”
笑得好像刚才不管不顾一把散花针洒过来的人不是他似的。
张新杰木着脸,“张前辈,门主并非如此任性之人。”
张佳乐愕然,然后笑得蹲下就起不来,一直被王杰希盯到他左顾右盼再笑不出,才缩缩脚趾咕哝,“天这么热,懒得穿鞋。”
张新杰无语地送了王杰希一个敬佩眼神。
送走了难缠的霸图军师,更难缠的病人正靠在门槛上一口一口气把落花吹得更高。他身上是王杰希那件绉绸衫子,已经揉得稀皱,发梢乱乱的开了叉,仰着头时,浓密发丝在满院疏枝朗叶筛出的翠绿日光里透着点迷蒙的金芒。
王杰希走到他身边坐下来,也不作声。这感觉像身边躺了只吃饱睡足的狼,现在的张佳乐是有攻击性的,换句话说,他脑子不是很正常。用叶修的说法,他神经病。
但王杰希十分清楚,他只是觉得这里可以容他作。
出了中草堂的门,他就又是那个优雅深沉华丽不群的张佳乐,百花缭乱,举世无双。
送张新杰出门时,他淡淡问了一句。
“当年是你做不到,还是韩文清不准你做?”
张新杰没有回答,但他已知答案。张新杰此来所言,他其实一个字都不信,但是单凭这年轻人说得出口,就实在值得佩服。
张佳乐还在絮絮叨叨,也不知道他从谁那儿弄来了江湖邸报,读得津津有味,专看八卦,看到关于自己的还不开心。譬如之前列屏山一战,兴欣的唐柔趁他不备,一战矛挑了他一个趔趄,张佳乐绷着脸说士可杀不可辱,不可辱啊!说完抬脸看着王杰希找认同。
王杰希忍着笑,不过若是美人,辱一辱想必关系也不大。
美人也不行!
“还有这个,”他絮絮叨叨地,“说江波涛就是周泽楷的小答应,这不是扯吗?老林跟我都一致认为,输给轮回那些家伙,就是把江波涛太不当个事儿了,或者把周泽楷太当个人了,那分明就是个漂亮妖怪……”
“张佳乐。”
“听说孙翔去了轮回,他家又多了个妖怪……”
王杰希微微提高声音,“张佳乐。”
他没有叫他前辈。
张佳乐愕然住了嘴,过了会儿笑出声,“呵呵。”他抓住王杰希衣摆,顺势一头倚在他膝上,仰着脸看他,“大眼儿。”
大眼儿,我究竟是什么毛病?我到底忘了什么,我把什么弄丢了?这样下去,我是不是什么都留不下?荷包里那一捧血红珠子永远眼熟得教人揪心地乱,可我连那是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少了一颗都心慌难禁。
我到底为了怎样重要的事,才把多么重要的东西弄丢了?
他仰着脸,由上至下看过去时触得到那双眼睛的至深处,他说着怕但语气里没有脆弱,只是平平淡淡地陈述一种恐怖,口吻中带着美丽黯然的杀气,瞳孔玲珑浮沉碧汪汪清澈流光。
谁说他的威风已被终结?他根本就不曾怕过什么吧。百花缭乱四季常开,他还是那样傲,只不过不再那样狂,就像他被整个江湖否定的那一刻,几乎没有人记得,年轻的百花谷主,其实仍尚算少年。
红尘爱笑少年狂,谁懂少年已惯看斜阳。
而斜阳微草,此时正在碧荫深院。
修长笔直手指插入他发间,王杰希不是暗器高手,却是医者,拈九针时灵巧而稳定的手指,指腹温热有力按压着他头上穴位。张佳乐又露出了那个表情,猫一样的慵懒与得意,才不管他一指头下去,世上就再没张佳乐这个人了。
“留在微草。”
他睁开眼睛,迷蒙地笑,“哈?”
留在微草,我陪你夺天下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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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被吓久了,就刀枪不入了。陈果对此深以为然。自从叶修、苏沐橙和方锐在兴欣栈里住下,各色大神上门溜达过一遍,陈大老板业已修炼出列屏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本事,反正上次一场大闹,基本已经把山头掀了。
打从见了一次活鬼,陈果出门便惯带了兵器,这日又是个清早,刚开了大门便险些撞上一人。她惊得后退,对方低头冷然一瞥,“叶修呢?”
陈果伸手就摸腰间火弩,指尖还没触到,手腕一紧,一股大力推她转半个身,不知怎的双手都被制住,整个人教对方提了起来。陈果一声小唐没喊出声,火舞流炎破窗而出,人还抢在战矛前面,气势如虹。
陈果听见身后微微诧异的一声,“嗯?”
斜刺里一伞尖戳在矛尖,啪地钉在地上,叶修懒洋洋跳到面前,“一大早的,让不让人睡了。”又对陈果身后之人点点头,“老孙,帮个忙,把我们老板娘放下。”
那人道了声得罪,不动声色,陈果晓得自己莽撞了,溜到叶修身后悄声问是谁。
而后她刀枪不入的心上又挨了一剑。
“武林第一狂剑,孙哲平。”
叶修说别发呆了老板娘,就算老孙够帅那也是有主的,朋友妻不可戏,方锐从屋里一路追打着包荣兴出来,刚好听见这句,美滋滋伸头过来,刚看见个赭色长袍的背影就变了颜色,“孙哲平你没死啊!”
第二句,“原来义斩的后台真的是你!”
第三句,“你媳妇儿改嫁了你知道吗?!”
叶修扶额想要不是我们这儿的妹子都不会做针黹真该把你那张嘴缝上左边绣一趟鸳鸳戏水右边绣一路龙凤呈祥。
孙哲平言简意赅,“闭嘴。”
武林第一狂剑士,复出后初访兴欣栈,就是这么一番鸡飞狗跳。
当晚陈果又加了菜,气氛欢乐而凝重,知道孙哲平将与兴欣联手后,没人不是精神一振。只不过连唐柔都打量着他缚着绷带的左手面露诧异,更何况此君两手空空,全没兵器。
叶修笑而不语,一坛酒同孙哲平对饮,慢慢竟喝到夜半,别人都去睡了,陈果临走还嘱咐他们劣酒伤身莫要忘形。
“就是这儿了?”
叶修一点头,“这儿不错。”
“同嘉世比?”
“同嘉世比。”
“你既觉得值得,想必没错。”
“身手倒不必细说,难得的是都还有……”
孙哲平接口,“真心,痴意。”
叶修趴在桌上拿着粗陶大碗摇啊摇,醉眼乜斜,“难不难得?帅不帅?跟哥混吧,杀回去给他们瞧瞧。”
孙哲平嗤之以鼻,“为了你那块碑?”
“屁,为了你自个儿——你回都回来了,怎不去找他?”
孙哲平一瞬敛了神色,他长相不呈半分清冷,一派北方汉子的火灼坚实,眼神却无端带点孤寒,整个人便有种凛冽欲折的味道,不过他又是那么凝重的一个人,偶尔沉默起来,无言无语地坐在那里,也像一座夕照里染血的山。
他终于说,我等他想通。
他想不通了,他现在连想都没法想。叶修笑得简直夸张,他拍拍孙哲平,你把他坑了,大孙。
那也得多谢你呀。荣耀碑?太有才了老叶,除了你,我真想不出还有谁搞得出这种事。喻文州,肖时钦,张新杰,王杰希,一个两个都是当世俊才,多智近妖,一个两个都上得当——他愤怒地瞪着叶修,眼白里血丝缠绵,一字一顿,“江湖中最大的笑话。”
你可真不愧是四大战术大师之首。
叶修没作声,歪歪斜斜给自己又倒了一碗酒,孙哲平按住他手腕,“别喝了。”
“老孙,”他听见叶修哑着嗓子叫他,声音略抖,“这是敬你。”
孙哲平一怔松了手,看叶修不管不顾一口气干了,脸上红潮如血。老孙啊,他说,多谢你了,什么都没有说。
孙哲平耸耸肩。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时他送张佳乐去了中草堂,与年轻沉默的微草掌门订下约誓,看着原本病入沉疴的他一日日好转,能说会笑,灿若明曦,瞳孔中有朝花浴火般艳烈神色——只是,再没有他。
他忘了他。
张佳乐忘了孙哲平。
他忽然觉得痛,那种痛远比左手腕骨断裂时更疯狂躁动,整个人都破碎也不要紧,他只想再疯一次,那时他还不晓得这便叫做悔。
于是他找上叶修,单枪匹马,月满群山,那时斗神仍有却邪在手,他仍叫他叶秋,这一战无关天下第一,甚至无关胜负,他只是想找这个人打一场,用残缺的手和落败的剑,用这一战祭他告别之后才深觉无法承当的痛念与苦楚。这苦楚无人可诉,无人可解,似自天海之礁凌空一跃堕于寒冰地狱,将骨骼血肉摔裂成千百万片,他看着那些尖锐冰冷的碎片互相摩擦出粗粝哀鸣,找不到哪几片拼得出自己的心。
那一战他赢了。
赢得堪称惨无人道,却几近洞彻空明。他只有一个人,打不出繁花血景的斑斓壮烈,血影狂刀施展出来却令月下的千波湖也眉目黯然。叶修拄着战矛摇头说老孙你这样不行,卖血卖空了挂这儿我如何同乐官儿交代,要哭的要哭的。
孙哲平回他一句,“呵呵。”
遍身血色的狂剑士转头便跃进千波湖。重剑葬花硬抗战矛却邪,水中更显优势,剑锋上血海四溢,融进湖水翻波,迷了人眼,是天然的掩护,简直不亚于繁花血景,就算叶修也是头一次见识这个,手忙脚乱了一刹,再找孙哲平就已没了影。
他陡然脸色冰寒,持矛下潜,追逐着狂剑士疯魔般剑影。五十仞处两人都已觉出通身僵冷,再潜下去只怕要冰霜覆面,谁都没放,谁都没停,叶修执矛而刺,势要将孙哲平阻在当场,伏龙翔天入水依旧成龙,咆哮飞腾撕开血海,直叼上笔直下潜的狂剑士。
孙哲平只做了一个动作,背身,格挡,剑刃平端,稳稳推出。
龙首咬住重剑,矛尖磕上剑锋,一击而下时叶修用了全力,力道全数灌注剑身,竟将孙哲平向下推去,借力向湖底纵深处飞潜而入。
与此同时血色波涛奔涌,刹那似有滔天之力,席卷向一招之后尚未重新蕴起力道的斗神。
后来叶修形容那一招有多吓人,说,如果湖底真有龙王,那一家子大概都被老孙给灭了口。
怒血狂涛,撕咬着年轻的斗神,险些就此将他推出水面。
等他再潜下去时,六十仞处,他看到了满面霜寒的孙哲平。狂剑士几乎只剩一双眼睛能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