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岩馆谋杀-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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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上将把脸埋入双手里,“够了……我是真心的想,当我娶你时……既然发了婚誓,我就一定会遵守到底。詹姆斯将会是我名正言顺的孩子,你也会是我的妻子,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苏珊娜歇斯底里的疯狂大笑:“死亡!死亡!难道死亡不是已经降临到我们头上了吗!当那个恶毒的女人当众宣布‘伪造者’——我恨不得回到三年前,再往左边偏一点,把那颗子弹从她那颗漂亮的脑袋里射过去!”
“不!——我跟你解释过了,琳达永远不会……她是个把誓言当做金子一样的女人,我敬佩她,尊重她,她说的绝对不会是詹姆斯!”上将转头看向杜尔威,严肃而顽固:“或许我一直在重复谎言,但那是一个丈夫为了保护他的家庭而做出的牺牲,我并不是一个没有尊严的人——三年前琳达就知道开枪的人是谁,但她为了我保持沉默,当她发现詹姆斯的事情后,她再次为了我不发一言——这个女人从没有要求过一句回报!或许我们在社交场合上表现得冷淡和仇视,但那只是我们的处理方法,并不是……”
“我理解。”杜尔威诚恳点头,“当我意识到或许你是真心喜欢她时,我就不由得怀疑,你们的冷淡有多少是真实,又有多少是彼此感情的相反。我常常发觉,当一个人越发急切的试图隐藏某种感觉,他反而会不自觉的表现出相反行为,越恨,越微笑;越爱,越冷淡,‘爱情啊,你的荆棘,已刺伤了身陷其中之人的双眼’……”杜尔威深思视线转向苏珊娜,“相反的,当夫人表现得如此惧怕,胆小,脆弱,我就不由得在想,她底下是不是有着一层截然不同的面具——我或许会是错误的,但我想,”苏珊娜嘴角浮现冷酷微笑,露出一排雪白利齿,“这次,我是正确的。”
“……我恨她,我恨你,只有我的詹姆斯……我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人!伤害到我的孩子,我唯一纯洁的天使,我的小心肝,我的一切……”苏珊娜眼内是疯狂神色,面上却是冷若冰霜。
杜尔威站起身,看着这一对夫妻彼此间相隔距离,叹息不由得滚出喉舌:“你们的秘密在我这里是安全的。尽管夫人在三年前的行为——但既然琳达夫人选择了沉默,我将会尊重她的意愿。但夫人,”杜尔威紧紧盯着苏珊娜不屑双眼,“我将会看着你,你必须谨慎,非常谨慎,如果你不能把你的仇恨收在心里,那么——我会出现。”
当杜尔威推开书房门时,他并没有想到会看到鲁克坐在书桌前,双手交叉搭在腿上,神情平静的注视着他。
但是只用一眼,他就知道鲁克是为何而来。
“他说他是来看衣橱的,”德汉姆近乎恼怒的向杜尔威嘶声低吼,“衣橱!不管我怎么问他都不肯吭声——”
鲁克眼神再度露出相同神色,那种能让杜尔威内心软化,颤抖的视线:“……你……发现了?”
鲁克默默点头。他垂下眼睛,又慢慢抬起看向杜尔威双眼深处:“我没办法证明第一次,但我想第二次……”
这是什么样的感觉,杜尔威震惊的站在原地,这是什么呢?这种四肢酸软,思绪颤抖的感觉,从他脊椎里慢慢爬遍全身,每一次微弱的移动都会刺激这种感觉在血管里更深蔓延。他从来没如此渴望安慰一个人,就像是某种硬物卡在脾脏里,逼迫着他伸开双手把他拥入怀里,用最温柔的声音吐露最轻柔的爱语,用最温暖的碰触安抚最冰冷的心灵……他经历过心疼,经历过同情,但这两种情感揉合起来的十倍却仿佛也比不上现在的些微末角,让他恨不得用双手把他视线遮住,对天起誓他会用一切把他眼中神色抹去……
杜尔威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开,不要看!他几乎在脑海里尖叫,不要看他的眼睛!那是魔法,巫术,所有迷惑人的幻术加起来才能让这双眼睛对你产生这种影响,不要再看了!是什么样的力量给予了他如此影响力,是哪位邪恶的异神散播了如此氛围,才会让自己总是看向那双黑色眼睛,总是在寻找——杜尔威想起他们几次简短交谈,这个男人与他单独相处的时间加起来或许还不到三个钟头。他曾经在审讯中途被他的眼神软化过,颤抖过,但不是现在,不是现在!
鲁克突然站起,向他方向移动,杜尔威几乎被笼罩在阴影下时才勉强抬眼,把视线固定在鲁克下巴刚硬线条。他在紧抿唇角,啊,那么第一次在阳台上见面时,他上翘的嘴角当真是因为他的缘故了,毕竟现在他的唇线是如此干冷和紧张。杜尔威不自觉往鲁克脸上瞥去,他仍然面无表情,但杜尔威却可以向天发誓他在担心,非常担心,这种认知让杜尔威有一种翻天覆地的眩晕感。
有一种感情突然在他身上萌芽,而他却不知道是什么。
德汉姆好奇脸色落入视线,他们在沉默中交锋太久,久到德汉姆似是在怀疑他们在用某种神秘视线语言交谈,旁人无从得知。
“警探长,没有关系,让他去看衣橱吧。”
空气里有个漩涡在慢慢吸干空气,德汉姆不理解,但他却没办法在如此紧(窒)氛围里张口吐出疑问,剩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示意两人跟他转到屏风之后,打开衣橱。
衣橱里挂满各种各样的化妆舞会服饰,德汉姆可以发誓他看到了人鱼一样的鳞片和某种透明白沙。杜尔威和鲁克几乎同时伸手向一套服饰靠近,但杜尔威却在几乎碰上时骤然收手,差点往后倒退一步。
他们之间……德汉姆用眼角余光好奇观察,他说不上来,但他想杜尔威的脸一定比刚才红了一点。
鲁克慢慢收回手,似乎对杜尔威发出一个无声讯号,德汉姆不理解,但杜尔威却踏前一步,仔细从衣橱里拣出一套女仆服装,一条白丝带,和一条白色围裙。
“这是什么?”
德汉姆的问题落在空气里,没有人回答。
在把德汉姆不断打探的视线关在书房门外之后,杜尔威深吸一口气才僵硬转身:“你是怎么发现的?”
“一旦知道是谁,方法很容易就能推敲出来。”
杜尔威能感觉鲁克的视线在他脸上巡视,眼睛,鼻子,嘴巴,又是眼睛。他知道鲁克沉默的疑问,他在回避视线接触,但他没办法……杜尔威害怕那种陌生的感情,过于汹涌扫荡全身,而他甚至不知道他该如何处理。
他只能埋头把所有证据摆列出来。
黑色手枪。一块烧焦的布片。蓝色蓬松长裙。一条白丝带。女仆服装。白色围裙。
鲁克深思的用食指轻点桌面,杜尔威不受控制的注意到那是非常修长而强壮的食指,动作优雅……但那不是他该注意的事情,集中!
“或许——这没办法吗?”
杜尔威摇头:“不。合理疑问太多了,一个好的律师就能够说服至少超过一半的陪审团无罪释放……我们需要一个陷阱。”
杜尔威抬头,一瞬间感觉巨大哀伤让他手足无措:“你一定不想……我很抱歉。”
鲁克没有吭声,只是坚决不断追寻他的视线,最终杜尔威受不了空气里沉默的压力迎上注视,第一次明白了被他审讯的嫌疑犯们是什么感觉。
在他们视线相遇的一瞬间,杜尔威绝望意识到,那个未知萌芽已经在简短交汇里迅速抽根发芽,茁壮成撑天大树,而他还在无助的扒着树根,试图弄明白这颗该死的种子意味什么。
“你知道柯丽爱尔丝的结局是什么吗?”
“不。”
鲁克从胶着视线中抽开往书柜走去,杜尔威在他背后不自觉重重喘气,看着鲁克右手在高处划过,抽出一本古老厚皮书。
“柯丽爱尔丝……”翻开的书页停在中间,鲁克低沉嗓音在房内如舞女裙裾般散开,“异教女神。曾经一度被奉为爱情女神,外貌极为美丽,是一个有透明双翼的人鱼,唯一的人鱼和妖精后代,两个国度的女王,也是所有美好事物的统治者,美貌,爱情和诗歌的掌管者。在她繁荣统治下,人类世界灵感不绝,绝妙的艺术作品登峰造极,一部分诗人便刻意塑造了她的雕像昼夜崇拜。但这位骄傲的女王因为无法把自己从她的统治里区分开来,渐渐相信她才是真与美的唯一,人类世界的崇拜已没办法满足她,她开始从虚幻映像里寻找与她相称的唯一影子,阴与阳,暗与明,并最终找到了她在水面上的倒影。”
杜尔威微微吐一口气,鲁克语音似是幻化成广袤海面,静如深渊,孤独女神站在中央只看到唯一自己,和沉默影子:“她已没办法把她的爱再给众生,她的爱将只被她独有,并被她狂热地全部献给了她不言不语的影子。人类世界灵感渐渐枯萎,诗人愤怒地打碎雕像,但所失去的已经无法挽回。女神失去信徒,最终断绝所有外界联系,只能痴狂地不断试图呼唤影子回应。在无数次尝试都失败后,女神选择跳入海中,与她的影子合二为一。”
鲁克抬头,面容沉静而哀伤。杜尔威喃喃:“我很抱歉……”
“不必。我宁愿相信——”鲁克上前一步,微微闭眼把额头贴上杜尔威的,二人呼吸交错,世界褪成脚下一点,只剩下鲁克声音漂浮,“她已从无尽渴求中解放了。”
☆、谢幕
作者有话要说:同样摘自《女郎夏洛特》
当缓慢的敲门声响起时,每个人应门的神情都仿佛是刚刚听到了末日钟声在耳边敲响。他们飘下楼梯,飘过走廊,飘过彼此身旁,最终仿佛浮萍飘入湖心般滑入饭厅中央,几个钟头内再次被召唤到这个狭小空间内,而这次,黑色阴影已经在头顶上不过几寸处汹涌堆集,幕帘已经拉好,就等英雄从幕后显露轮廓,扭转结局或举手投降。
有人在笑,唇边一线弧度隐藏得极好,啊,这难道不是非常美好的吗?当目标就在眼前,当成功女神在微笑,当所有事件都滑向他们该有走向,这难道不是最美妙的事情吗?
有人在窃语,那么多秘密,那么多怀疑,怎么能有人如此生活下去?这里让人窒息,扼杀所有仅存希望,当惨剧结束,当幕帘盖上,他们将从这里远远跑开,即便是伦敦浓雾,也比这里更加清晰,更加纯洁。
有人在咆哮,他们已付出所有,竭力挣扎,若是无辜仍然被玷污,清白仍然要抹黑,那么他们将不惜一切,保住最后希望,谁在乎他人眼光?即便这意味分崩离析,万劫不复。
有人在沉思,难关已经闯过,妨碍自动清除,如今只剩下美人娇语在前方招手,到时温香满怀,远走国外,又何必在意这里流言蜚语?只要能熬过调查,躲好怀疑,不出几日,他们便能远走高飞,逍遥自在。
但是所有思绪终结在鲁克一声咳嗽。
四大家族的主人和仆人们都不由得抬头仰视。鲁克并不算是特别高,他只是随意站在前方,面容沉肃,但或许是阳光的某种折射,或许是他身上的特殊气质,甚或只是多日来压抑的氛围:在他们眼中,鲁克此时就仿佛踏平了高崇山峦,爬上了最汹涌的浪尖,站在了最古老的参天树冠,占据了最险峻的悬崖顶端,当他低眼俯视,他的眼中将喷出雷电,扫平人世,而他的嘴里将吐出熔浆,燃烧罪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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