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街五十一号-第3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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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穿错了鞋,甚至自己还不知道。
为了摆脱山一般的痛苦的思想的重压,每天,我找最重最苦最累的活干,用极度的疲倦来麻醉自己,使自己忘记这世上的一切,也忘记新荷。可是,“抽刀断水水更流”,愈想忘记她,头脑中她的影子反而愈清晰。即使累得趴下似一滩泥,新荷灿笑如春花、悲泣似秋雨的倩影,无时无刻不在头脑中涌现。她笑吟吟向我走来,深情地将发自肺腑的真意——《乐此逍遥游》送给我;她乐滋滋地在我房中,忘情地演奏着悠扬的《黄河颂》;白天工作,我们肩并肩地忘我战斗,是同一条战壕里的亲密的战友;黄昏漫步,田间小道上紧紧相随,我们像比翼双飞的轻盈的燕子。秋汛午夜奇寒,我们共同巡堤,狂风激起的暴雨般的浪花,劈头盖脑,我身着单衣不觉冷;旧历新年将近,她送来布票钱钞,拟为我添置新衣,让我去她家欢度新春。我永远忘不了,在鹊桥居里,她的泣血的悲诉;我永远也忘不了,于湖滨如茵的草褥上,她要将女人最可贵的献给我;我永远忘不了,她那流不尽的滚滚长江的泪;我永远忘不了,她那能压垮巍巍昆仑的深深的隐恨;我永远忘不了,她那在浩淼的波涛中远逝的扁舟上的孤零零的身影;我永远忘不了,我们一同扼腕矢志,决心要用自己诚实的劳动,去开采烟波浩淼的东海的石油,决心将钢铁长龙延伸到黄沙滚滚的戈壁。蓝天,我们誓用我们的英勇翅膀去搏击;长城,我们要用我们的铁肩共同去扛起。这一切的一切,让我的热血如大江奔腾,这一切的一切,我又怎么能忘记?……
我拘囿于湖洲之后,劳动之余,有时也循湖滨踽踽独行,赤脚践踏着柔软的草褥,我常常想起屈原泽畔行吟的“朝搴陂之木兰兮,夕揽洲之宿莽”、“采芳洲兮杜若”、“将以遗兮下女”的诗句,觉得自己过去蜗居斗室,被书本埋葬,呼吸不到新鲜的空气。今天走出蜗居,效屈子行泽畔,搴木兰,揽宿莽,采杜若,用民间清新、芬芳的思想,来丰富自己的沉闷、空虚的头脑,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因此受委屈,遭打击,只不过是蓝天上暂时出现的一片乌云,我坚信,它,它始终遮不住太阳。我想,目前,我的微光虽然已被狂风暴雨吹灭,但她窗前的那盏明灯,定会比过去更加明亮;她的小提琴的和谐的乐曲,定能比从前更为悠扬。她一定会鼓起百倍的勇气,在科学的悬崖峭壁上,继续攀缘,定能登临极顶,沐浴科学的璀璨阳光,纵览宇宙的无比辽阔。……可如今,如今,除了这恼人的美好与痛苦杂揉的梦呓外,一切均已成泡影,我采摘的“木兰”、“宿莽”、“杜若”,也已无“下女”可“遗”。我万万没有想到,世路竟这么窄狭,人心竟如此险恶!一些极其卑劣的魑魅魍魉,为了一己私利,竟不惜毁灭人间最美好圣洁的东西。我是无端地被他们彻底毁灭了,被归入袁世凯、蒋介石一类。可新荷,一朵洁白无暇的晶莹剔透的荷葩,只会给这个世界带来艳美,为人类社会增添逸韵,可它们也用野蛮的铁蹄施暴,将她踩入泥底。
屈原独行泽畔,还能吟咏《离骚》,而自己被强制湖滨劳动,只能三缄其口。真没有想到,有时历史竟然这般滑稽地雷同:忧国忧民的志士,往往走投无路;邪恶奸佞的宵小,常常鸡犬飞升;黄钟委弃,瓦釜雷鸣,这是千百年历史的残酷的现实!如今自己报国无门,缧绁有路,株连所及,自己心仪的人,也将濒临灭顶之灾。霸王垓下殒命,虞姬也不能幸免,何况我远远不是霸王!可悲啊!天这么高远,地如此宽广,我们竟然找不到立足之地!这真是旷世稀有的如撒哈拉沙漠的无边的悲哀呀!
原来我以为自己远放天山的幻影,可以使她只在梦中幽会;可如今残酷的现实的铁锤,已将这光怪陆离的幻影,捶得粉碎。可是,新荷还是如强磁石吸铁般地的对爱情的执着追求,即使海枯石烂,她也不会变心。她宁肯玉碎,不为瓦全,誓与圣洁的爱情一同毁灭。她不计灾难性的后果,两度如飞蛾扑火一般地来幽冥看我,就是铁证。如今她的狂热的感情,如一炉炽热的钢水,不管用理喻,还是以情动,都不可能。与她闹翻,彻底决绝,她决不会相信这是真的,定会疑心我的一颗心一时被沉重的黑暗的泰山压压扁碾碎了,在为她演绎一出壮士断臂的苦肉戏。浪迹天涯,一走了之,她会苦苦等待,直到她生命的最后一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何况当今户籍制度这张天网,用千千万万条有形或无形的钢丝绳织成,较缜密的鱼网有过之而无不及,自己要想离开此地,无异于揪住自己的头发想离开地球。退一万步说,即使离开此地,浩浩无垠的疆域,我也没有寸地可以插足;茫茫纷扰的人海,个个都会瞪着乌鸡眼,盯着我这个非人的鬼类!今天,没有江东净土,也无乌江亭长的舣渡,我不只逃不出如来佛手心的掌控,反而会坠入生不如死的深渊,甚至因此使同情我的她遭到更多矢簇的攒射,更让她滴血的心备受煎熬。这样,我岂不也成了蹂躏人的灵魂、害人性命的无常?
李清照有句:“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说到生,虽然自己在不知“愁滋味”的“少年”,也曾想“做人杰”、“为鬼雄”,誓为苍生、誓为祖国建立一番功业,不想自己成为这人世匆匆来去的过客。可我没有“拔山”“扛鼎”的本领,阴错阳差,竟弄到世上无我立足的地方,这“做人杰”又岂能与我有缘?再说死,学霸王自刎,没有为虞姬抆泪泣血,自刎后我的头颅也没有赠友、让他们封侯价值,何况别人得到我的头颅,不只不能得千金、封万户侯,相反还会因此罹祸,从此坠入鬼域。自己白天白死,黑夜黑死,骂名昭千古,臭名遗万年,这样的死,简直是对“人杰”、“鬼雄”的玷辱。因此,我的生,不能使新荷避灾远祸,解除倒悬的厄运。倒是死,让自己永远在这似“蜂酿蜜”、“蝇争血”的喧嚣的尘世消失,让她与自己人鬼殊途,阴阳异路,或许还能使自己在她头脑里留下清烟薄雾一般的回忆。这样,她就不会跟着我走进地狱,她就不会被雨暴风狂的恣睢,“零落成泥碾作尘”,她的被我的毒火烧焦的无望的枯树,经过春雨的殷勤的滋润,也许会长出别样希望的新芽。我以为这能使她避灾远祸的唯一的办法。现在能以自己一文不值的死,而换取她价值连城的生。爱一个人,就要使她终生幸福。如今我没有别的办法使她欢乐,割掉自己这颗毒害她的毒瘤,让她摆脱无穷尽的痛苦与悲哀。这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也是自己此生能为新荷作出的最后的贡献!唯一遗憾的是,当年新荷邀我去她家和平街五十一号共度新春,穷学生衣冠不整,又不想接受新荷的赠予,自惭形秽,没有赴约。死爱面子,一错念使自己抱憾终生!
当时我想,新荷摆脱了我这鬼魅的阴影后,唯一能解她于倒悬的厄运的,只有你尤瑜。运用你手中的权力,将她调离过虎岗这虎穴狼窝,别人要促成此事,难于上青天,而你则易于反掌。五千年中国历史留下的“宝贵”遗产,莫过于官大一级,如压泰山。你当上了书记,当然能堂上一呼,堂下百诺。而当时的姚令闻还是区长,他姚令闻的手,遮不住你的那片“天”,而你的那只手,可以严严实实地遮盖他的那片“地”。你“堂上一呼”,他只能违心地“堂下百诺”。在湖洲与新荷私会的那个晚上,我羞愧地向池新荷说明了这层意思。可她涕泗滂沱地说,这些年来,她对你如此绝情,今走投无路而求助于你,趋利忘义,为人不齿。何况牵扯到情爱纠葛,浊泾清渭,谁能说清道明。她宁可清清白白地死,也不愿意糊里糊涂地生。她还说,彭芳也曾多次提及,说她愿意代她向你表白求助之意,你也曾托彭芳向她示意,可她觉得这事不通情,不达理,这么做,扭曲了她的人格,使她沦为长街上绝望的磕头乞求的乞丐。我面对自己的情人在水深火热、生不如死的困境中挣扎,竟然一援手相助,还算什么血性男子,人活得如此窝囊,还有什么颜面侧足于人世?
第六章(。dushuhun。) ; ;夜茶品梦 15鹊桥居奋笔解倒悬,槛外人决心自沉渊2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0…3…5 10:11:27 本章(。dushuhun。)字数:3589
湖洲暮春的晴日,天蓝水碧,芳草萋萋,令人赏心悦目。可是老天一翻脸,上天狂飙虎吼,拔树撼屋;湖中怒涛如山,摧舟折楫,多么可怕。送走了新荷的当晚,正是这种鬼天气,我头脑中翻江倒海,怎么也不能入睡。当初,为了晚上能独自到“鹊桥居”读书,而不打扰别人睡觉,我睡在牛棚的门口。当晚,我觉得自己既然已下了弃世的决心,也该分别向新荷和你尤瑜通个音信,并恳求你救助新荷。我再不做最后的努力,向你表达我的这种无奈的请求,我将会死不瞑目。我当即从地铺上跃起,抱着《楚辞》,拿了纸笔,走向“鹊桥居”。邻铺的好心人,还以为我又去攻书,十分伤感地劝我:
“古人云,‘文籍虽满腹,不如一囊钱。’今天,读书越多越遭殃,终南捷径做党员。竹海啊!你比我们聪明,这道理你应该早领悟了,怎么还这么个死心眼让骆驼钻针孔!时运不齐,命途多舛,《资本论》《离骚经》毕竟不是坦克的铁甲,它丝毫也不能使你远祸避灾,你还苦苦追求干什么!”
曾几何时,我总视这种劝辩为误导,往往心存腹诽。窃笑他们曾胡吹自己是搏击风浪的高手,可跳入河海里,没有遭遇几个浪头,就被打得晕头转向,呼爹喊娘地爬上岸。那时,我的脑子总是浮现出孟子的名言:“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行拂乱其所为……”;常常高唱“燕雀焉知鸿鹄之志哉!”自诩为鸿鹄,目他人为燕雀。可是,一朝排山倒海的政治狂涛冲来,理想的长堤即刻溃决,自己被卷入河海的深渊,再也爬不起来。这哪是什么“鸿鹄”,连“燕雀”都不如,简直就是虫豸!过去黎疾不知疲倦地攻读,永无休止地求索,自己就将黎疾当作“醒木”,每当夜半倦怠,就用他这根“醒木”来敲击自己的偷懒的头脑。可自从黎疾与彭芳离婚以后,黎疾人性的尊严顿失,成了的虫豸。平日他当作午餐的《资本论》、《离骚》经,付之一炬;腰系草绳,操起竹鞭,穿行地头田间,捕捉癞蛤蟆为食,形容还不如乞丐。我心中的“百炼钢”,顷刻变作了“绕指柔”,薄云飞的大雁,坠落藩篱不如雀。为此事我曾痛心疾首。如今想起来,他不过是效阮步兵白眼睨人,是另一种反抗对世俗的果敢行动,看似行为猥琐,实则不失“阳刚”秉性,勇气可嘉;而自己苟活,于广众,则为碍目;对情人,实成祸殃。看来只有埋入地底,腐尸才不至于散发臭气,我又怎敢与黎疾相比?因此,对同伴刚才的劝慰,我确实情动于衷,愧疚万分。不过,我深埋着自己的痛楚,没有理睬他劝导我的感喟,走进了“鹊桥居”。他哪里知道我此时此刻心中浮起的,是对书籍的百般无奈与万千仇恨!
我在“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