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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和平街五十一号-第284章

小说: 和平街五十一号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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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检查组如期下到了生产队河南组,成县长亲自动手,割稻,打谷,晾晒,车谷,过秤,进仓,忙得汗泡水流,喘不过气来。检查了好几个公社,个个公社产量很低。这哪里是什么大跃进,简直是大倒退!县长掌握了具体产量,粗眉更粗了,嗓门更大了。他咒公社干部没干劲,骂检查组成员是饭桶。可是,咒骂无法改变现实,下一个公社的产量仍然很低。他想,如今左书记不搞瞎指挥,也不强迫命令,让自己放手干,可是,饿昏了的老百姓出不了力,生产弄得如此糟糕,这怎么能与总路线精神对上号?作为县长,是生产的第一责任人,他怎么向上级交差,怎么向百姓负责?浮夸虚报,他又觉得与自己的刚性子格格不入,但不稍稍拔高,就会被人踩入泥底。为了这个,几天来,他寝不安枕,食难下咽,形容憔悴。
    河北组的尤鹏,他却心里亮着盏灯。他知道,左书记一向重视理论与实践结合。如果确实要动真格,书记早就下到了田边地头,亲自解剖麻雀,掌握第一手资料。如今他不亲自下来,就是说他不想得到真实产量的汇报,示意要下面虚报。至于要虚报多少,他心中早已有数。这个数字不能水分太多,把小猫画成了老虎;也不能丁是丁,卯是卯,武大郎就是武大郎,最多只能让他穿高跟皮鞋,决不能将他无限制地拔高,变成英俊的武松。尤鹏心中有了底,心里就不急。他下到生产队后,分配调查组两个成员巡视抢收,要求务必做到颗粒归仓;两个协助晒谷过秤;两个深入农家,听取群众的反映。而他的主要任务,就是专心致志地改善大家的生活。白天他各处走走看看,看准哪些地方能捕捉野鸡野兔,抓到鱼虾蛤蟆,当然,为了塞责,也和群众敷衍。一到晚上,或上山,或下水,雉兔鱼虾蛤蟆,都变作他的囊中之物。第二天吩咐食堂给他们检查组成员加一个菜,还轮流邀请生产队长和部分群众一道品尝,日子过得逍遥快活。
    七天,在岁月的长河里,只不过是一滴微不足道的水,人类社会疾驶的风帆,当然一晃眼就过去了。第八天,大家已稳稳当当坐到了鸦雀无声的县委会议室里。到会的有县委常委,区社书记、区长、社长,他们谁都缄口锁舌,一言不发。大家都知道,龙鳞不可逆,虎须不能捋,去年报产量的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至今他们仍心有余悸。前县委书记蹲点的一丘实验田,收割了一半后,宣布亩产七千多斤。一位县委委员,觉得荒谬绝伦,便带领了一些毛躁的小伙子,收割了另一半,结果产量不上一千斤。这位土改根子出身的委员,自以为掌握了真理,要与书记辩明是非,谁知道,他还没有开口,就被投入了火烧中游的烈火阵。可是,他比又臭又硬的茅坑里的石头梁大胆还死硬,毛发烧焦了,憋得出不了气,可他还是嗷嗷叫嚷不服输,直到一头砸在地上晕过去。如今虽然为他纠错了,可他仍不死不活,躺在家里活受罪。前行的车子翻下了悬崖,后面的车子当然要煞车。新来的书记怎么样,最好还是走着瞧。而不在区社当差的县委委员们,觉得此事暂时与己无关,少吃咸鱼就少口渴,他们大可以端上一杯水,紧紧闭上嘴,安安稳稳坐山观虎斗。区社干部们便没有这么安闲自在,他们的思想弓弦绷得特别紧,因为检查组宣布的数字,等于严厉的法官对他们进行宣判。他们忐忑不安,一双双贼溜溜眼睛都在注视别人的脸色的微妙变化,妄图通过它,叩开别人心灵的窗扉,窥视难以捉摸领导的神秘的思想轨迹。他们想找个人渲泄自己的苦闷,可是又好像有块骨头梗在喉咙里,什么东西都吐不出来,同时他们也不敢吐。于是他们只好咳,咳,咳,咳地干咳。也有个别再也憋不住的,用手肘推推他,从牙齿缝里挤出了句不痛不痒的话:
    老兄,你,你怎么了,这么个大热天,怎么,怎么也感冒了,咳咳咳咳多难受!
    是啊是啊,冬天严寒,多捂几床被子,不会受冻,就不会感冒。可这暑热炎天,上半夜不盖被子还觉得热,可下半夜就因为没有盖被子受凉感冒了,真是防不胜防,防不胜防啊!老兄,老兄,你也不是一样么?
    咳咳!彼此彼此,一样一样,大家都一样。咳咳!还是小心为妙,小心为妙!大家彼此相互关照着。





    第五章(。dushuhun。) ; ;午宴说梦(下) 33欲避左倾左林求对策,揣摩书记心意出奇招 2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0…3…5 10:11:15 本章(。dushuhun。)字数:2715

    只有成县长与大家不一样,他是个蛮子,当年他一个人坚守阵地,也击退了潮水般涌来的蒋匪军,他劳苦功高,是高耸在海滨的悬崖,不怕狂涛的冲击,此时此刻,他并不恐惧。不过这几年来,他也长了见识,也改变了坚守阵地的习惯,学会了睁只眼闭只眼,能不管的他就不管。但这次他是检查组的组长,他不可能蹲在干岸上,不沾一滴水。这报产量嘛,首先得他开口。究竟要报个什么产量,书记才会满意,他始终捉摸不透。他想,实际产量才那么几百斤,总不会要人像别的省、地、县那样,上报亩产几千斤、甚至上万斤吧。但是如实报吧,产量过低,他是一县之长,自己说不出口,也觉得脸面无光。尤鹏看清了成县长的思想图像,想为他分忧解难,又想到日前左书记对目前形势的暗示,猛刮的那股风,目前还很强劲,我们一定要认真对待,绝对不能意气用事,他便走到县长面前,与他协调步调。他十分诚恳地说:
    成县长,您是一县之长。您南征北战,东征西讨,功勋卓著,经验丰富,过的桥比我走的路还长。还是您先汇报,我老老实实地跟您学。同时眼睛向上瞧,摇摇头,向下瞧,摆摆手,向县长示意,这个数字不能过高也不能低。成蛮子也意识到此刻不能蛮,倒是尤鹏的想法很合理,但是究竟要报个什么样的数字,他心中还是没有底。于是,就把尤鹏抛过来的球再抛过去:
    尤鹏,你这猴头,竟把我当猴耍,给我灌起迷魂汤来了。县长半责备、地半开玩笑说,县里哪个不知道我是根吹不燃火的实竹子,丢弃不用的擀面杖,笨嘴拙舌,就是一朵漂亮的花,也会被我说成狗尾草,你又何必赶着我这只跛脚鸭上高架!谁都知道你是个机灵鬼,阎王老子都会被你说得团团转。我看,还是你先说,你先说!县长最后将手向下一挥,表示不容置疑,所有与会的人,都想看尤瑜的笑话,嘻笑着附和县长,会场里充满快活的空气。
    此时,左书记出来了,如风卷残云,快活的空气一扫而光,会场又回到羲皇时代的宁静。常委们、部长们、区长们、社长们,个个都像听到上课铃响后的小学生挺直腰板,毕躬毕敬地站起来。会场前边横摆着一列桌子,桌上蒙着白色的桌布,上面匀称地陈列着三盆鲜花。桌子后面摆放了七把椅子,每张椅子前面的桌上摆了个茶杯。左林在正中的那把椅子上坐定后,常委们依次两旁入座。左林向前后左右招手顾盼,可与会的人都正襟危坐,俨然是分立在大雄宝殿两旁的泥塑木雕的佛像。佛座后面的墙上,高悬着昆阳县早稻验收总结大会巨额横幅。书记喝了口茶,也咳了两声,但他不是因为感冒,而是为了清清嗓子,准备说话。接下来便笑着说:
    同志们,我们同在一条战壕里,不论职位高低,都是革命同志,都是人民的勤务员。开会时,就是要大家畅所欲言,把问题讲个清楚明白,何必这么严肃!今天我郑重宣布,今后我们不抓辫子,不打棍子,不扣帽子,还大家以自由活泼的空气。现在我抛砖引玉开个头,今天会议的议程,首先汇报验收情况,接着大家各抒己见,充分讨论,总结经验,吸取教训,最后我说几句,归纳几条。书记的开场白要言不繁,简直像天才的画家的素描。可大家惯性的理解,仍旧那么顽固。有的私下里想,反右派斗争才过去几天,你又来下这个套子。刚才说过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闻者足戒。回过头来,换了副面孔,板起卖牛肉的脸,声嘶力竭地叫嚷:言者就是有罪!以往让你们说话,那是引蛇出洞。因此他们一如既往,仍如泥塑木雕。不过,按会议程序是先汇报,成县长和尤鹏不得不站起来。他们相互谦让了几句,最后还是尤鹏先说。他先扫视了全场一眼,又转过头注视着左林,流露出十分恳切的目光。左林点了点头,他这才开腔说:
    左书记,县委领导,区社同仁们!尤瑜想,如今他虽然也是县委领导,高出区社领导一个头,但还是把自己说成是他们中的一员,容易博得他们的理解和支持,因而他特别选用了同仁这个词,今年,由于三面红旗的光辉指引,县委的正确领导,特别是左书记耳提面命的教导,全县人民鼓足了冲天干劲,我们县的早稻生产接二连三,爆出了高产量。我们由成县长亲自带队,分两个组,从山区到湖区,检查验收,历时七天。第一天,我们组来到楠竹山生产队,逐丘查看,丘丘禾苗精壮,稻穗斩齐,黄澄澄,金灿灿,一片丰收景象。最后,我们选定了河边的砧板丘现打验收。检查组成员亲自动手收割,亲自翻晒过秤。一亩五分田,实收十粒五双的干谷,一千一百三十四斤,平均亩产六百五十二斤四两。投石问路,他先报了这个比实际拔高的数字。与此同时,他的眼光不时移向身后,捕捉书记脸上的阴晴变幻。他见书记眉头紧蹙,脸上阴云密布,马上意识到这个数字低了,立即改弦更张。
    同志们,这是我第一天检查的情况,这是我第一天检查的情况。他加重语气,又重复说了一次,向书记递了个不止如此的信息。接着他端起杯子喝了口茶,然后话锋陡转,不紧不慢地说下去,第二天,我们验收组来到十里铺生产队……
    然后第三天……,然后第四天……,照这个模式说下去,一直说到第七天。尤瑜用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的说书方式说下去,与会的人张嘴流涎,听得津津有味。书记的表情,也像绕着青山流转的绿水,随着山势而万千变化:眉头紧锁,面带微愠;面无表情,眉目略舒;点头微笑,打开笔记本;凝神思索,晃动笔杆;放下钢笔,低头沉思;又拿起笔来,又再次放下;频频点头,再次提起笔来……
    这是我们第六天验收的情况。他满脸胀得通红,因为紧张而满头冒着大汗,音调提高了八度,几乎是放开喉咙在喊,同志们,芝麻开花节节高,沉潭的鱼才是最大的。最后一天,最后一天,我们来到了小河口生产队。这个生产队的社员思想红,干劲大,生产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新气象,整个田野的稻穗翻起黄金浪。为了送谷少走一些路,我们验收选定晒谷坪下的葫芦丘。二亩一分七厘田,净收干谷二千五百零二斤,平均亩产——似急驰的飞车紧急煞住,尤鹏的话语突然一顿,与会的人心灵为之一震,都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他这才把声音提到最高度,像万吨压力机的重锤,锤在铁砧上,一字一顿地发出了最强音:
    平均——亩产,一千、零、五十、三斤!左书记听到此处,双眉频频跳动,两目奕奕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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