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街五十一号-第2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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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荷塘像个玉环,塘里遍植莲荷,有石桥通往中间圆形的绿洲——他家的菜地。这里,曾是他郁郁寡欢的童年生活中的唯一的乐园。钱荷初浮的春天,他迎着朝阳垂钓,每当泼剌剌的鱼尾给如镜的水面描画出环状的花纹,他就迸出瀑布般的笑声。暑夏,亭亭荷叶若笠,粉红荷葩似箭,亭午炎热,他汆入碧水,摸鱼捞虾,清清凉凉,何等惬意。秋来乘坐脚盆摘莲蓬;冬天放干塘水剜莲藕:收获的甜甜喜悦透心尖。最使他难忘的狂欢是沛云妹妹初来乍到的时候,最让他神魂颠倒的是他们同乘打谷的扮桶采莲蓬。她粉手在水里轻轻划,清波在打谷桶旁悠悠荡。他摘片荷叶当箬笠,她笑偎红葩脸如霞。倩影双双沉水底,一对多情鸿雁伴着白云飞。
但是,这一切过去了,这一切都如东流逝水,永远无情地过去了!他一边冥思苦想,一边幽灵似的踏着石桥,向对岸过去曾是他家的菜地——如今是沛云妹妹的坟地,摇摇晃晃,醉鬼似地走去。愈向前走,他的头就愈晕眩,他悲伤的泪就愈似泉涌,他的心就愈像锥刺刀割。他再也无力支撑他的沉重的身躯,才到坟场,就一头扑倒在地,几乎昏死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他醒过来了。睁眼一看,朦胧的月光下,有一堆凸凹不平的松土,木板钉就的惨白的棺匣,已露出了一角。他心头一震,这就是沛云妹妹的松土浅埋的坟,经饿犬扒掀后留下的痕迹?要不是还有这几块木板,那么狗彘嚼人肉、啃人骨,乌鸢啄人肠的惨象,定会在这里出现。他膝行过去,擂鼓似的捶着棺匣,失声地号哭起来:
云妹,云妹,你凡事为人想,今生哪有错?是老天怕硬欺软,昧着良心,颠倒是非,混淆黑白将你害;是你文哥瞎了眼,不辨善恶,错把魔鬼当好人,亲手将你这弱肉送进虎狼口。是我作尽了孽,我有滔天罪,天打雷劈应该我承担,我怎么能料到被虐杀的,竟是清白无辜的你!
他哭了一阵之后,颤抖的双手捧起一捧松土,禁不住满腔悲愤,又哽哽咽咽地呼喊起来:
第四章(。dushuhun。) ; ;午宴说梦(中) 28林老让墓地葬右派;尚文趁月色祭云妹 4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0…3…5 10:10:39 本章(。dushuhun。)字数:2431
天啊,天啊!这般浅埋,岂不就等于暴尸荒郊?云妹!云妹!你苦难的灵魂,在这里怎么能得到安息?人哪,号称';万物灵长';的人哪,你除了弱肉强食、恣睢暴虐以外,又';灵';在哪里?他的喊声似悲愤的号角在呜咽,如凄厉的朔风在哀鸣,是那样强烈地震人心魄。
尚文哭诉了一阵,就开始在原墓穴的左侧一米处挖新的墓穴。上面土层疏松,挖下去比较容易。下面的土坚如石,铁锹使劲插下去,犹如蚂蚁啃骨头。他遍体鳞伤、疲惫已极,此刻却不知怎么能爆出一股那么大的劲!他像穿山甲打土洞那样,掘起的泥土像喷泉,从墓穴中喷出来。约莫挖了两个时辰,墓穴挖了一米多深,他扒掉旧坟上的松土,小心翼翼地将棺匣挪出来,然后轻手蹑脚,将它放入新的墓穴中去。接着填上一层新土夯一轮,一层一层夯实。又在上面夯筑了一座穹庐似的新坟,将铁锹植于坟前,权当墓碑。然后燃香点烛,摆上酒馔,烧起钱纸,虔诚地连连鞠躬之后,趴在坟堆上,呜咽咽,悲不自胜地呜哭诉起来。
云妹呀云妹,以往我不相信神灵鬼魂,可今天唯愿神灵显圣,有你这个鬼魂来为我作伴。云妹呀,你体弱胆小,我离开这里以后,从此山遥路远。山有魑魅,水有蛟龙,你定然不能飞越关山,与我幽会。那么,今天,你我仅隔咫尺,你一定要鼓足勇气,显出你的灵气,与我痛诉以往我们之间的恩恩怨怨。
强凌弱,众暴寡,弱肉强食,物竞天择,乃是动物界亘古不变的规律。人是动物,当然也不例外。随着人的智慧的增长,他暴殄天物的疯狂也会高度膨胀,显得更残忍,更贪婪,更狡猾,更兼豺虎和魔鬼的劣根性。人有所谓笑面虎者,在音乐般笑声里,在绚丽的花丛中,他藏匿着伺机撕肉啃骨的锋利的爪牙,在温情脉脉的亲情的背面,他张开了吞噬一切的血盆大口。兽残不食同类,虎毒不食亲子。可有些人啊,却专恃这';笑面';与';亲情';的掩护,让你神不知鬼不觉地坠入他那藏有利齿钢牙的黑洞般的嘴里。可悲啊!你,还有你腹中的他的骨肉,竟轻松地成了姚令闻这只凶残狡诈的老虎的口中弱肉!兽虎凶残,本性显露于外表,弱肉犹可避其锋锐于万一,人狼狡黠,凶残本性深藏于内心,羸羊步步蹈死地而不自觉。云妹啊,原来,我为你遭虎狼戕害而悲痛不已,如今,我真为你弃世飞升而欣慰万分。如今,你面对的只是阴曹地府的牛头马面,虽然它们个个凶相吓人,可这都是';明枪';,你只要步步留意,还可躲避。可我面对的除了凶相毕露的厉鬼,还有心藏砒霜的';菩萨';。就是处处小心,也难防他们频频射出的';暗箭';。如今,我才真正认识到,人世不如鬼域,偷生不如横死!
从前,我认为,爱一个人,就要让她得到最理想的幸福。我位卑人微,才疏学浅,只会给你带来无边的苦难,而你与姚令闻的结合,才是你完美的归宿。如今残酷的现实的重炮,无情地击毁了我的黄粱美梦。天国不一定有真情,地狱也不一定无伉俪。杜丽娘游园尚能惊梦,与柳梦梅缱绻流连;梁祝双双化蝶,花丛中还可妙舞轻歌。云妹啊!是我的愚昧辜负了你,也害苦了我自己。以往,我为你的横死感到无穷的悲哀,今天,我觉得你这样了却一生是一种最好的解脱,让你脱离了比地狱还恐怖千百倍的尘世。可我不能,在目前万万不能!我的心间还压着块沉重的石头,我有白发苍苍的父母在,我总不能再残忍地让他们来咀嚼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无边的悲哀!还有,我们做人时,被暴风雨般的残酷斗争搅得没有片刻安宁,我要为我们在地狱营建一个家。云妹,我们生不能共枕,但死必同穴。现在我将你的坟茔安葬在墓地的左下方,不久的将来,你的右边就会傍着着我,我们的上面,将会是我继父亲母的墓地,我还会将你母亲、我的生父的坟墓迁到这里。墓地周围玉环状的水塘的堤岸的石块,已被撬去修堤了,土堤残缺如犬牙,我会省吃俭用、积累资金,将堤岸修得更好,真正像玉环。我爸早年建玉环池时,已在内环种下十二株桃,我要在池的外环植二十四棵柳,纪念你云妹妹。云妹,我的可怜的云妹,你就先走一步,在这里安息吧
云妹啊!这次,风之惨烈,夜之黑浓,亘古未有。你没有抗过去,我也无法承受……一旦我送走了白发人、建好了我们温馨的家之后,我就会紧步你的后尘,与你伉俪同行。在你的右面永远歇息下来,陪你多说些心爱温存的话,决不让你再忍受这无穷难耐的寂寞。这时间不会多久,云妹啊,你千万别匆匆走过奈何桥,你的幽魂一定要在这里苦苦等待我。让我能纠正以往不鉴之错,赎我从前伤君之罪,重续前缘,找回我们预想的幽梦,似化蝶的梁祝,在花丛中轻歌曼舞。云妹啊,人世间的重压不让我们喘口气,活得比鬼还窝囊;在鬼世界我们一定要昂起高傲的头,活得人羡慕。云妹呀,过去,是我因为我无限地爱你,可又不能给你幸福,才绝情地离开了你;今天,沛云妹妹啊,你千万不要因为我辜负了你,而怨我恨我,忍心地抛弃我……
他反反复复地诉了一遍又一遍,悲悲切切地哭了一回又一回,直哭得他昏天黑地,筋疲力尽,迷迷糊糊,仿佛见到了远去的沛云妹妹的倩影。他奋力追上去,追上去,近了,近了,他想一把抓住她的手,可她挣断了衣袖,一晃,竟如青烟薄雾,消散得了无踪迹。他醒过来后,才知道他偎伴坟茔睡着了,手里抓着的是坟上的一把土,原来这是一场撩人哀思、揪人心裂的梦。
如钩的残月西沉了,眨鬼眼的星星隐曜了。他知道彻夜未眠、悲泪盈眶、满头白发的老父母正佝偻着腰背,紧倚着门闾在呆呆地张望,在痴痴地等待,怪异他这么整整一晚还没有回去。他急急忙忙站起来,跌跌撞撞往回走。凄凄厉厉地和泪呼:
云——妹——啊——,你可以——你可以怨我、恨我,可你,可你——千万别——别抛弃我!
这夜无风,香火还红,蜡烛仍亮,他一步一回头,回头一声哭,一哭泪潸潸。山川为之动容,群星为之呜咽……
第四章(。dushuhun。) ; ;午宴说梦(中) 29狠心整人图再起,不挑担子保乌纱 1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0…3…5 10:10:40 本章(。dushuhun。)字数:2617
夜闯桥卡后的第五天的傍晚,尚文总算还有一口气,终于爬进桥卡。他浑身淋汗,周身裹泥,臊臊刺鼻,张开大口喘粗气。他抖颤的双腿再也支承不住他那庞大的身躯,啪的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摇醒了正在小睡的民兵,民兵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见是尚文,不禁眉头打结,诧异他这个昏了头的怪物,在这个时候,怎么竟意外地在这里出现?这个民兵向棚外张望了一眼,见没有人,就小声神秘地对他说:
伙计伙计,你,你真是个猪脑壳!这里是个火坑,你逃出去了,为什么还要回来受罪?原来他就是那晚放他走的那个民兵。
尚文恳切地告诉他,人无信不立。这次他有要事请假,虢栋臣故意找岔子折磨他,还胡说这是什么阶级斗争新动向,开了批判会。他孤立无助,一无所有,没办法,只能如《国际歌》里所说的,不靠神仙和皇帝,全靠自己救自己。他就自己准了假,离开了农场。他十分感激他那天晚上对他的再造之恩,再生之德,为他放了行。今天假期已满,他不能失信不到,特别是不能不知好歹,不对恩人道一声谢谢。别人可以对他不仁,他却不能恩怨不分,不讲信用,对人不义。说时,他苦笑着掏出请假条,交给了这个民兵。又说,在他心目中,他就是他的最高领导。
这个民兵瞅见他,头发凌乱似狼窝,胡髭拉撒如乱草;黎黑的脸上的两只凹陷的眼睛,简直就是深不见底的黑洞;瘦骨嶙嶙,丰满的肌肉已不见了踪影,简直像一具可怕的骷髅。五天,才五天啊,他就像大病了两三年,一下子变成了这副吓人的模样。原来他在夜祭以后,拖着疲痛的身躯,昼夜兼程,饥吞一块妈妈为他准备的干饼,渴饮几捧路旁沟里的脏水,像个醉汉,跌跌撞撞,偏偏倒倒,挪一程,就在路旁歇一阵。就这么挪呀坐啊,三天两夜,才如期挪到桥卡前。这个民兵听了天方夜谭式的叙述,也感佩得陪着掉眼泪。于是,他也再不顾及别人蜚短流长的议论,背着将他送到窝棚里。
虢栋臣听说尚文又回来了,兴奋得不得了。他狠很地骂道,这家伙,比猪还蠢!已经漏网的鱼,又自动钻进网里来。送上砧板的肉,他不猛砍狠割收拾它,怎么能表明他立场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