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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和平街五十一号-第130章

小说: 和平街五十一号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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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太多了。《日出》剧终时陈白露说的那几句话,正是我目前景况的真实写照:‘太阳出来了,黑暗留在后面,但是,太阳不是我们的,我们要睡了。’我盼望太阳,但我等不到太阳出来的那一天,这就是我最大的悲哀。芳洲,你和儿子不会陷入我这种困境,一定能等到太阳出来的这一天。到那时,如果我还能占有一抔黄土的话,我还是希望波儿能到我那一抔黄土前鞠一次躬。不过,现在我重复说一遍,你立即离开这里,此后我们形同路人!”
    话说到这份上,大家都觉得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剩下的就只有无边的悲哀。长芳眼睑低垂,眼泪汪汪;波儿牵扯着妈妈的衣角,瞪大眼睛望着爸爸;洪鹢双手捧着低垂的头,长吁短叹。三钻子经他们一说,弄清楚了二叔不认儿子的道理,虽也很有几分悲伤,倒说了几句让人暖心的话:
    “二叔二婶,二叔的话像盏灯,把我黑黢黢的心也照亮了。洪波弟弟如果要有个好前程,确实不能认二叔作爸爸。因为我照顾二叔,就有许多人骂我黑猪子。只是我不怕,我前程好坏都是翻泥巴。我认定了二叔,我一定孝顺二叔,只要有我在,就不会让二叔受苦。你们放心走吧!”
    “长书记一一,吃饭呐!时间不早了,吃过饭我们还要赶回去!”像一颗巨石抛进平静的水里,拖拉机手的喊话,即刻在他们的心里掀起了波澜。永别的时刻到了,长芳泪如泉涌,拉着洪鹢的手想说话,但喉咙里仿佛梗塞着什么东西,终于说不出来,只好甩掉洪鹢,用手紧紧捂着自己的嘴巴,扭头啜泣着匆匆地走了。洪鹢呆呆地站着像个木偶,那被她甩的手,半悬在空中,好久好久没有放下来。只有那凹陷得像个幽深的山洞的眼里,异乎寻常地汩汩涌出凄伤的泪水。孩子被妈妈牵着手往前走,还不断地回头用泪眼看爸爸,他见洪鹢这样,挣脱了妈妈的手,跑回来抱着他的腿,撕心裂肺地叫着:
    “爸爸一一,爸爸一一!我不走,我不走!”
    儿子的尖叫声像一把尖锐锋利的刀,刺到了他的心上。他即刻清醒过来了,知道就要与心爱的人永别了,他马上抱起儿子,瞪大眼睛仔细端详,想尽量把他的影象摄入眼底,永存心里。随即又忘无所以地又用胡髭拉撒的嘴巴,疯狂地亲着儿子稚嫩的脸,儿子流着泪忍受着这一切。顷刻,他记起了还有儿子喜欢吃的野鸭,立即撕下烤野鸭的另一条腿,塞到儿子的手里:
    “儿子,此刻你还是我的儿子,你就吃了爸爸最后给你的野鸭腿吧!从此以后,你就彻底把爸爸忘掉吧。儿子,永别了!”说完,就把他推向长芳。可儿子又回转身牢牢地抱住他,竭尽全力地高声叫着:
    “爸爸,爸爸,我永远也不离开你!”那喊声凄厉幽怨,久久地在奇寒的空中回荡。洪鹢咬着牙,流着泪,狠狠地把他推开,凶巴巴地说:
    “你不是我的儿子,你认错人了!长芳,你还不快点拉他走!”
    长芳不由分说,用力拉着儿子就走。儿子又回过头来凄厉地喊道:
    “爸爸,你什么也没有吃的,这个鸭腿留给你吃吧!爸爸,爸爸,你来拿吧!”儿子的声声呼叫,就如支支锋利的剑,刺得他心头汩汩地流着血,他背过脸、咬紧牙、硬着喉咙,憋住那突突地将要冲出来的话。波儿见他没有过去拿,就把鸭腿丢在地上,竭尽全力喊道:
    “爸爸,波儿走了,你就自己来捡吧!”
    长芳已拉着波儿了翻越了堤坡,洪鹢这才回过头来看。远处原来铁青的山,业已被暮霭蒙上了一层灰黑,像一只只怪兽。太阳已被它吞噬了半边。这半边下面呈锯齿形,显然那是怪兽的齿痕。殷红的残阳映着殷红的晚霞,那是怪兽啃啮金乌时流出的血。此时他感到一阵揪心的剧痛,仿佛西天上的殷红,就是他心中流出来的。他再也站立不稳了,像个久病极端虚弱的人,扶着墙,偏偏倒倒地走进里屋,倒头僵卧床上,此后,他两天没有起床……
    长芳跟着三钻子转过几条田塍,又折过几个屋场,来到了生产队的食堂。正屋里已摆好了桌子,铺上了碗筷。好客的生产队长热情招待她吃饭,她不知道她说了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吃了些什么,随即拉着儿子上路了。
    拖拉机进城后,长芳不去为她安排的地区招待所,她吩咐机手直接把拖拉机开到怡情旅社(如今的太阳升旅社),住进了三楼面向昆江的一号房。儿子劳累了一天,进房倒头便呼呼入睡了。可长芳怎么也睡不着。她打开临江的窗户,刺骨削面的寒风灌进房里,让她浑身哆嗦,可是,窝在她心里的燠火能得以渲泄,她反而觉得畅快。电力奇缺,夜深的昆阳漆黑一片。远处有一点如豆的灯火忽明忽暗,那是夜捕的渔船。从前,许多个元宵佳节,她与文舟都在这里度过。留声机放出幽怨凄苦的音乐,他们并肩临窗,眺望昆江。望着江里如蛇蜿蜒的灯光的倒影,虽不那么愉快,但总算还有丝丝甜蜜的憧憬。可如今什么也没有了,唯留下她独自的声声哀叹。永别了,文舟!永别了,昆阳!她反反复复地在心里默念着,默念着……
    儿子均匀的鼾声在夜空里回荡,她还是久久地临窗默念,哀叹;默念,哀叹!……





    第三章(。dushuhun。) ; ;午宴说梦(上) 21地变荒漠人贱乞丐,僵卧老骥悲泪千行1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0…3…5 10:10:17 本章(。dushuhun。)字数:2625

    一九六零年的春天是个极其不平常的严峻凄厉的春天。
    常年,到了暮春三月,蓝天碧水,草长莺飞,粉红的燕子花覆盖着广袤的田野,一直漫到了天边,恰如一幅刚刚绣好的靓丽的铺天盖地的锦缎。可是自去下半年来,人民公社的决策者们坚信,“人有多大的胆,地有多高的产”,震天的口号声喊破喉,疯狂的干劲撑破了天。堤坡上、屋顶上、墙壁上的巨幅标语,铺天盖地。为了提早春插,吃完年饭就浸种,雨水节未过秧谷下了泥,春分过后种谷烂掉了。才到春分,紫云英的嫩芽绿叶刚刚长出来,婆婆姥姥,童男少女,成群结队,到田里扯红花草填肚皮。尽管生产队树了几个扯红花草反面教员,天天蛮斗狠批,可是,即使原来脸皮薄的人,肚皮饿急了,如今薄脸皮变成了厚牛皮,杀几只鸡已儆不了猴,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还是牵线串珠般往田里跑。高明的领导者此刻也没了辙,只好又作出了一个英明决定,提前把田耖转来灌满水,这样厚牛皮脸的也扯不到红花草。可是,凡是有一利必有一弊,厚脸皮扯不到红花草,可田里也没有肥料了。为了补田中的肥料不足,他们又采用了一个英明的绝招:湖洲、堤坡、地头、田塍的草尖儿才钻出头来,就命令人民公社的赵子龙、老黄忠、穆桂英、小罗成们组成的积肥大军,恶狠狠地挖下一层厚厚的泥巴,堆放到田里,无边无际、整整齐齐排列着一列列、一行行圆锥状的土堆,整个田野像个大坟场。那些脸皮厚的婆婆姥姥,童男少女,就连嫩草也扯不到了。原来领导们树反面教员,开斗争会,想以一儆百,但他们哪想到,反面教育变成了正面引导,都向反面教员队伍里辐辏,人人都奔向田间,奔向地头,扯花掘草。实践出真知,聪明的领导者总结出了宝贵的经验,知道“扬汤”不能“止沸”,就立即采取了“釜底抽薪”的策略,大田翻转灌水,湖洲、堤坡,刨光绿草,难道你还能挖回泥巴煮粥喝?这正如,你要到谷仓里去偷谷,如今将谷子连同谷仓一起统统烧掉,看你还能偷什么?
    半年来,人民公社的造粪机造出的屎尿,全都灌进了秧田里,可那些秧田里的谷种偏偏烂掉了。长不出秧苗,可稗草长得疯,清明才过,秧田里就长出厚厚的一张毡。公社的智囊们便将计就计,李代桃僵,错把稗草当秧苗,插到大道旁的大田里。“弱女虽非男,慰情良胜无”,我们领导们大有陶渊明饮酒的风度。当然时代进步了,他们也比陶渊明变得更聪明。浊醪不堪饮,转而酿醇酒,又另辟些秧田,爆种秧谷。但由于造粪机一时早不出多少粪,爆种秧谷的秧田达到了一级卫生标准,田中茫茫白水一片,小满过了,才长出一根根黄瘦的绣花针,稀稀拉拉,瘦骨嶙嶙。放眼一看,田野黑一块,白一片,黄一块,绿一线;黑的是翻转的犁坯,白的是水浸田,黄的是爆种块块秧苗,绿的是路旁田里插下的稗子。那刨下的带草的泥土,横堆的像垛泥墙,散放的像乱坟堆。整个田野活像个长满了疱疮的癞痢头,又像件经年未洗的疯和尚的百衲衣。结果醇酒饮不成,浊醪也喝不上,英明的领导也只好跌足吞声。
    这一年来,公社社员生活也像飞流直下的瀑布,几滚几跌,由高山顶尖上跌落到了深山峡谷中的最低处。年初人民公社成立时,大力宣传的公社的光明前景,“耕地不用牛,点灯不用油;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海市蜃楼,虽可望而不可及,但“放开肚皮吃饭”这一点,在短时间里,还是不折不扣地做到了。那时,不管你到那里,只要有张介绍信,在食堂的餐桌旁一坐,就能吃上免费的饭菜。菜虽不好,可那蒸得像铳子儿一样的大米饭,可以让你撑破肚皮吃。经常还开“放开肚皮吃饭”的现场会,不怕撑破肚皮的牯牛汉子,脱颖而出,刷新记录,还能获大奖。
    可是好景不长,粮仓空了,怎么办?掌握了唯物辩证法的人民公社的天才领导者们,一切从实际出发,粮食不够,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水,煮饭尽量多放,铳子饭变成了粥;再不够,就在这年春节前,按人定量,改吃蒸钵饭。大男人每餐十六两秤吃六两米,妇女儿童均减半,饭少远远填不满肚子,于是又改吃一种所谓“双甑饭”,就是饭蒸熟以后,让它冷了,加水再蒸一次,让米充分膨化,因为用甑蒸了两次,故名之曰“双甑饭”。此后定量一减再减,蒸钵里的水一多再多,便蒸成了稀汤粥,下肚饱不了三分钟。大年三十,就只好磨稗子做粑粑。社员们个个都饿得黄皮剐瘦,走路不小心就会被风吹倒。此时此刻,仿佛人人都只有一张嘴,每天二十四小时张张嘴巴都在讲吃,并由此引发开来,闹出了许多笑话。过年的时候,领导开恩,过虎岗人民公社的洪家垸大队洪家垸小队的食堂,从生产队养猪场拖出了一头“三多一少的猪”宰了,让社员们开次荤。所谓“三多一少”,意思是毛多、骨头多,皮上的皱褶多,就是肉太少。一百多人的食堂,七八十斤连皮带骨的肉,大队干部那里要送一点,生产队干部要留一点,伙房的大师傅背着大家多吃一点。余下的大锅熬汤,一人一碗,不到一分钟,大家就喝得要精光精光。这汤呀,到了嘴里,似乎还没到肚里。好像往极度干涸的田里放水,一点点水早被圳沟吸光了,大田里压根儿没去什么水。
    有个老汉,块片大,以往身体好。六十多岁了,还是生产队的正劳力,犁耙工夫,肩挑重负,在队里数一数二。去年到后山挑石灰,来回七十里,可他一担挑了一百八,是队里县上都闻名的老黄忠,去年还在县里劳模会上戴过大红花。可是,身大力不亏,全靠饭来撑。放开肚皮吃时,铳子饭他每餐能吃六大碗,至少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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