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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1章

乱清-第6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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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丽贵太妃性情柔顺,屈己从人,承恩得宠之时,一向与人为善,从未做过以势压人的事情。虽然她也知道,这九重宫阙,是天底下最势利的地方,但人情冷暖,又何至于竟到了这种地步?



  她体味到一个叫人恐惧的事实:这里边儿,人情冷暖之外。还有大伙儿都怕惹祸上身的心思——当年,文宗受不了某人倔强强硬的脾气,移宠于温柔和顺的她;现如今,那个当年被她“夺宠”的人。以太后之尊,垂帘听政,手握生杀予夺的大权!



  心理上巨大的落差和压力,使得柔弱的丽贵太妃,萌生了仰药殉主的念头,而且。几乎就要付诸实施。



  由荣而枯,孤守冷宫五年半,一道指婚的懿旨,犹如春风化雨,一夜之间,永和宫由枯而荣了。



  大伙儿都看清楚了,这场旷古未有的“栓婚”,妻以夫贵,母以女荣,丽贵太妃的好日子,又重新开始了!



  而且,某种意义上,她今后的日子,比之当初承恩于先帝,更叫人艳羡!



  想一想:女婿是“当朝第一宣力大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角色!懿旨还叙明,荣安公主出阁之后,丽贵太妃出宫随荣安公主居住,由荣安公主奉养——在女儿、女婿家里,她可不就是太后?可不就是千人万人捧着的凤凰?富贵荣华,只怕宫里边儿都比不了!还没有宫里边儿那些规矩拘束着!



  这般舒心畅意的日子,可不就是神仙?幽居深宫之中,岂能及其什一?



  还有,这道“栓婚”的懿旨,明白宣示,圣母皇太后和丽贵太妃两位,那段若有若无在恩怨,已经完完全全地“翻篇儿”了,旁人再也不需要担心遭受池鱼之殃了。



  这也是永和宫重新热闹起来的重要原因。



  最爱往永和宫跑的,是玫妃。



  玫妃,徐佳氏,宫女出身,娇俏动人,善伺上意,得文宗幸,封为常在,不久又升了贵人。这个玫妃,容貌虽然姣好,却有一样不好,她本是宫女出身,却御下最苛,一个不对付,自个儿宫里边儿的侍女,就要倒霉。



  有一次,玫贵人又发了性子,打得一个侍女哭天喊地,刚好叫文宗撞了个正着。文宗本来就已大大不愉,偏偏当时,玫贵人还跟一个姓孙的太监,相互嬉笑嘲谑,拿侍女的哀鸣取乐,文宗乃大怒,将玫贵人一撸到底,降为了官女子。



  那个姓孙的太监,则发遣到打牲乌拉的皇庄里做苦工去了。



  事后,徐佳氏反复婉转哀求,文宗终究也舍不得徐佳氏娇俏可人,气消了之后,复了她的常在位子,徐佳氏加意逢迎,终于又回到了贵人的位子。



  以徐佳氏的脾性,是很难进到妃位的,不过她运气好,居然怀上了龙种,诞下了一个阿哥。文宗大喜过望,阿哥刚刚满月,便进玫贵人为玫嫔。



  然而乐极生悲,小阿哥没有养住。玫嫔受此打击,痛彻心扉,终日以泪洗面,文宗受不了她天天哭哭啼啼,慢慢儿就疏远了她。



  穆宗登基,先帝妃嫔一律加恩,进玫嫔为皇考玫妃,并把那个早夭的弟弟,追封为悯郡王。



  文宗在日,丽妃和玫嫔,算是“有交情”的。这个“交情”,并非两个人的脾气多么对路,而是在宫里边儿,丽妃是极少数肯听玫嫔诉苦的人之一——这个“诉苦”,就是反反复复,抱怨自己以前“不懂事”、“不积德”,结果报应在了孩子身上。



  这个“不懂事”、“不积德”,指的就是凌虐侍女了。



  对,就是祥林嫂那种风格了。



  一旦可以往永和宫自由走动了,玫妃憋了几年的苦水,自然要大倒特倒。丽贵太妃人逢喜事,其实厌闻悲声,但玫妃嘴巴极甜,且别出心载,别的妃嫔,要么叫“贵太妃”,要么叫“姐姐”,玫妃却是一口一个“贵太妃姐姐”,叫得又是尊重,又是亲热。



  她的年纪,其实比丽贵太妃还大了两岁。



  丽妃心肠既软,也觉得玫妃确实可怜,只好天天当她倒苦水的痰盂,一面要开解抚慰她,一面还要陪她掉眼泪,实在是辛苦不堪。



  永和宫的客人,玫妃是走动的最勤的,却是最不受欢迎的——只是她自己懵然不知。



  丽贵太妃最欢迎的客人,除了母后皇太后和小皇帝,要数婉妃。



  *(未完待续。)
第八十章 学问之道,男女有别
  婉妃,索绰罗氏,若论起出身,较之玫妃,那是天壤有别。



  玫妃的父亲诚意,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领催,女儿能够入宫当宫女,已经算祖坟冒青烟了;婉妃呢,不仅出身高贵,还是诗书传家,地地道道的大家闺秀。



  婉妃的父祖,自曾祖始,一连三代,都做到了一品大员。曾祖德保,在乾隆朝官至礼部尚书;祖父英和,在嘉庆朝官至军机大臣、协办大学士、翰林院掌院学士;父亲奎照,在道光朝官至军机大臣、左都御使、礼部尚书。这祖孙三代,位高权重之外,文名亦盛,先后辉映,英和的书法,奎照的诗文,尤其出色,皆为一时之选。



  婉妃自幼便由父亲奎照亲手教导,诗文书画俱佳,较之她的皇帝老公,亦不遑多让,实在算是后宫的“第一才女”。



  婉妃,丽贵太妃乐意深接纳之,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在婉妃的“才学”上头。



  丽贵太后存了一个念头:敦柔公主自幼得恭王延名师教导,诗文书画,十倍于自己的女儿——丽妞儿在这上面,拿《石头记》中贾老太君的话说,“不过是认得两个字,不是睁眼的瞎子罢了”。可是,如此一来,一起嫁过去之后,丽妞儿岂非就被敦妞儿比下去了?若因此而在夫婿心中有所轩轾,可是太吃亏了!



  在宫里,皇女不能如皇子般“上书房”,想有所增益,这条路子是无法可想的;从宫外边延请师傅,更是绝无可能——既如此,婉妃这样一位“明师”,如何可以放过?



  女儿出阁,总还要小半年时间,抓紧这小半年时间,“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嘛。



  丽贵太妃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婉妃说:“我叫丽妞儿给你磕头行礼拜师傅!”



  她的心思。聪慧如婉妃者,岂能不知?



  私下无人的时候,婉妃拉着丽贵太妃的手,轻轻的叹了口气。说道:“姐姐真是一个痴人儿!我请姐姐想一想,先帝在的时候,咱们这些人,若论眷爱宠重,第一个。自然是姐姐;第二个——”



  她的头,向右手边微微一扭,努了努嘴——那是西边儿:“大约是‘西边儿’那位。”



  永和宫在东六宫,长春宫在西六宫。



  “第三个,大约要算玫姐姐——我,什么时候排的上号呀?”



  丽贵太妃微愕:“你是说……”



  婉妃说道:“姐姐这么聪明的人儿,有什么不明白的?说句打嘴的话,姐姐你、‘西边儿的’、玫姐姐,你们三位——哪一位是以什么‘诗文书画’见长的?”



  “啊……”



  “先帝对我,”婉妃缓缓说道。“大约多少谈得上‘敬重’二字,可是——”



  顿了一顿,婉妃的声音变低了,也带出了一丝苦涩:“侍寝的时候……是极少的。讲文戏墨之余,手谈一局,也就去了。说到底,先帝待我,不过一个‘女清客’罢了。”



  丽贵太妃心中大受震动,她微微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踌躇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个‘戏墨’、‘手谈’……呃,是什么意思呢?”



  婉妃微微一笑,说道:“‘戏墨’就是画画,‘手谈’就是下棋——告诉姐姐一句话。这些个词儿,女人不晓得什么意思,或者装傻不晓得——还更好些!你拿出来问男人,你就看男人那个得意洋洋的劲儿吧!如果你什么都晓得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那男人还有什么劲头?”



  丽贵太妃呆呆地看着她,好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似的。



  “姐姐,”婉妃微嗔。“你别拿这种眼神看我,怪说模 �



  丽贵太妃回过神来,连忙说道:“不,不,是你说的……真正有道理!这番道理,我是再也想不出来的!唉,我是太笨了!”



  “姐姐哪里笨了?”婉妃说,“姐姐是大智如愚!我呢,以为读过几本书,就——”



  顿了一顿,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和姐姐比起来,我那只不过是小聪明——‘聪明反被聪明误’!”



  “不好这么说的……”



  “唉,先帝也不在了,咱们也都这把年纪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和姐姐说实话,这些个道理,我原先也是不懂的,是守了多少年的空房子,最终悟出来的!如果早一点儿明白这些个道理——”



  婉妃轻轻一笑,说道:“姐姐身上的恩宠,我大约多少也能够分过来一点儿。”



  这句戏谑的说话,丽贵太妃听在耳中,却是由衷的感动,她握住了婉妃的手,轻轻喊了声:“妹妹!”



  默然片刻,婉妃说道:“男人可不都是戏中唱的状元相公,就算是状元相公——嗯,姐姐听过一句话没有?叫做‘红袖添香夜读书’——姐姐请看,人家只叫你‘添香’;读书,是人家自个儿的事儿!”



  丽贵太妃深深点头。



  “还有,”婉妃说,“外边儿的事儿,我虽然也不大懂,但以我的小见识,轩郡王这个人……”



  说到这儿,打住了话头。



  丽贵太妃晓得婉妃的意思,赶忙捏了捏她的手,用急切的声音说:“你说,你说!”



  “他的学问当然大,”婉妃说,“不大怎么能当皇上的师傅?可是,他是军功出身的人——”



  顿了一顿,继续说道:“他的学问,是治国理政、杀伐决断、折冲樽俎、攻城略地的学问,是真正的‘大学问’!诗词书画什么的,其实都是‘小道’——不见得入他的眼,也不见得是他真正感兴趣的。”



  丽贵太妃怔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说道:“本来想叫丽妞儿拜你为师的,现在看来,该拜你为师的,竟该是我才对!”



  婉妃格格一笑,说道:“姐姐这么说,我哪里当得起?”



  顿了一顿,换了郑重的口气,说道:“姐姐放心,丽妞儿多聪明的一个孩子?嫁了过去,断不会吃亏的;嗯,倒是敦妞儿那个孩子,好是好,就是……”



  “太端着一点儿了,反倒——”



  说到这儿,一笑打住。



  丽贵太妃放开手,站了起来,竟是蹲了一福:“妹妹,谢谢你。”



  婉妃万没有想到,丽贵太妃居然会给自己行礼,吓了一跳,赶忙也站了起来,先还了一礼,再伸手搀住了对方。



  “姐姐,瞧你!这怎么使得?”



  丽贵太妃低声笑道:“就当我‘拜师’了!”



  两个女人,此时距离极近,彼此呼吸可闻,婉妃怔怔地看着丽贵太妃,好一会儿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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