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梦(上)-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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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第44节:故梦(44)
于是,月圆之夜,她接受了茶园老板的建议,换上一套正红色绣并蒂牡丹花的旗袍,把人衬得喜气些,更有〃红角儿〃的气势,而贴出的曲目仍是〃黛玉葬花〃——这一桩,她拒绝了改换的建议:
〃我现在心里想的就是这个,只有唱这个才能唱好,不能换成吉祥喜庆的段子!〃
感伤中带着几分凄凉,却是她内心的投影;词曲俱美,美到极致,化为悲愁,更是她自己的写照: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春三月,大观园中姹紫嫣红开遍,将天地都织成了锦绣;却不料,忽儿的一阵狂风,吹散了花瓣,吹落了花蕊,真个是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黛玉一见,伤心落泪,说,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她非常认真地演唱,唱得非常投入,因而恍惚中,她仿佛成了被风吹落枝头的花蕊,又仿佛她就是见落花而伤心落泪的林黛玉,甚至,这三者是合而为一的,根本无法区分。而泪珠从她的心灵深处缓缓成形,缓缓上升,上到眼眸中徜徉,然后溢出;她已忘情所以,丝毫没有察觉,于是泪珠缓步下滑,从颊到颚,一路而去,终于淋湿她胸口上的并蒂牡丹。
这场演唱非常成功,茶客们听得如痴如醉,掌声久久不绝。而她自己却对如雷的掌声恍若未闻,曲终人散之后,她依然留在词曲的情境中,久久不能回到现实。
甚至,入夜以后,万籁俱寂,她的心仍在黛玉与落花之间徘徊。屋里的灯灭了,月光穿过重重窗纸和锦帐在她面前铺出一层若有若无的光网,春来盛开的繁花吐芳,也悄悄地渗过门缝窗隙,飞到她的鼻端,带给她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一起为她营造出柔和舒怡的气氛,一起带领她走进梦乡。却怎奈,卧在柔暖的锦被中的她一丝儿睡意也没有;更坏的是,子夜一过,寒气悄然袭来,令她又开始咳嗽。
咳得厉害了,明确地感到难受了,才促使她的心境返回现实。她仰身坐起,披上冬日用的厚重斗篷给自己保暖,咳嗽稍减后,她下床、开灯、吃药。
折腾了好一会儿,咳嗽逐渐平息,偏还是了无睡意,于是,她静坐窗前等待天明,而隔窗望月,望见的月影中恍然藏着陆天恩的人影,正深情款款地向她回望。她轻轻一颤,双手不由自主地打开抽屉,取出陆天恩的来信。
陆天恩几乎每天来一封信,半个多月下来,积了厚厚的一叠。信中并没有具体的事,而只是反复诉说思念。她则每每一读就想举笔回信,宛如与他对坐相谈一般,虽然一样没有具体的事。
此刻也不例外。她下意识地拿出纸笔来,开始向他诉说自己在演唱黛玉葬花时的感觉……
月光与花香依然陪伴着她,陪着她陶醉在唯美的小我世界中,使她没能清明地料知此刻的陆天恩正值洞房花烛……
天亮前,她写好了信,又深情款款地把每一个字都细看了一遍,改了几个字,重誊一遍,然后,装进信封;而就在这刹那间,心里为之一动,竟想道:
〃这个时候——他——也在写信吧?〃
两人都是每天写信的——心有灵犀,也许,天天都在同一时候思念对方,提笔写信——这么一想,心里立刻涌起花蜜酿成的温泉,又甜又暖;而脸上的红潮也渐渐浮升,终至于红如火焚,燥热难当,但她不自觉,依旧对窗而坐;直到天亮后吴妈过房来看她,才发现她额头滚烫,眸中半迷半蒙着水光,而神志并不完全清醒。吴妈立刻喂她吃药,扶她上床歇息,同时接过她手中的信,一面暗自摇头叹息,一面还是决定拿去给旅店的伙计,烦他代为寄出,也一面在心里嘀咕:
第二部分 第45节:故梦(45)
〃唉!小姐就是把这个'情'字看得这么重。但愿,这陆少爷不辜负她才好!〃
而这只是〃但愿〃——她哪里能得知陆天恩的情况呢?
天色大亮后,陆府的云锦楼外有数不清的鸟儿迎着初升的晨曦高歌,自由飞翔,合力将天地间描绘成一幅〃淑气催黄鸟,晴光转绿苹〃的美景,充满了盎然的生机;但是,云锦楼内的气氛却是呆板的、沉闷的。
金灵芝对镜而坐,涟漪捧着首饰盒站在旁边,一名仆妇站在她身后为她梳头,将她黑丝缎般的长发梳成如意髻,盘在脑后,再戴上一朵象征喜气的大红牡丹花。但她的脸上却毫无表情,眼中没有神采,更没有新嫁娘原本该有的娇羞、甜蜜和喜悦,而像个木偶般的任人摆布。
陆天恩也像个木偶般直愣愣地坐在床沿上,已经梳洗完毕的他头发整齐得一丝不苟,面色白里透红,但神情却有如失魂落魄,像是灵魂早已飞远了,只剩个穿着新衣的躯壳。
一阵脚步声传来,房门被推开,喜娘和一名仆妇走进来,仆妇手中捧着一个托盘,盘上有两个盖碗。
喜娘以欢欣的声音和语气说吉祥话:
〃来,来,来,新人请用'枣生桂子汤——'〃
她转身伸手掀开碗盖,显露汤里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一面又高声赞颂。
〃愿新人早生贵子!〃
她提高声音说话,但随即感受到周遭的气氛不对,每个人都像木偶似的没有表情,没有反应。她愣了一下,声音到了舌尖上就原地打转似的顿回来,让她没法子再继续说话。
看完镜中的自己,金灵芝依旧面无表情,但也从镜中看到仆妇将一碗〃早生贵子汤〃端到她跟前来。突然,镜中的她眼睛一眨,一颗眼泪落了下来。
涟漪不经意间看见了,连忙放下首饰盒,拿手绢为她拭泪,一面嗫嚅地小声唤她:
〃格格……〃
金灵芝毫无反应,涟漪心里发慌,不知道该怎么办好,而春梦却在这个时候进来了,很恭敬地说话:
〃少爷,少奶奶——太太打发我来帮着伺候——〃
没有人回应,她的声音一停,四周就陷入冷寂。她立刻警觉到气氛不对,立刻尽力化解——露出笑容,一口气往下说:
〃方才,我伺候太太到老太太那儿,老太太兴致极好,满脸喜气。这会儿,一定都已经准备好了。待会儿,我就伺候少爷、少奶奶到大厅去,拜见尊长!〃
她同时在提醒,新人还有礼要行。
金灵芝不答话,但是缓缓地站起身来,转身往门外走。
有了这个动作,四周僵滞的空气流动了,大家跟着她一起行动,涟漪和春梦赶上去搀着她,仆妇紧跟在后。喜娘手里还端着〃早生贵子汤〃,愣了一下之后索性把盖碗搁在桌上,跟着走了。
新房里只剩下陆天恩一个人,依旧茫然失神地坐在床沿,四周空了下来,他却没有什么感觉。
仆妇去而复返,急喘喘地跑着小步回到新房,赶到陆天恩跟前。
〃少爷,您怎么还坐在这儿呢?得上大厅去呀。走呀——快走呀——少奶奶已经过去了,光剩您一位。新人行礼,总不能让老太太、老爷、太太、少奶奶等着您吧。〃
他总算听见仆妇说话了,抬起眼,茫然地看她一眼,然后,站起身,开步走,下楼,出门,往大厅而去。
走到长廊上却遇见了蓉儿,一见他立刻传话:
〃老爷吩咐,他不上大厅了,您和少奶奶向老太太、太太行礼就可以了。还有,昨天,舅老爷在喜筵上说,有事相商,老爷定了今日接见,便请少爷在行完礼后,陪着舅老爷到无为斋来吧!〃
听完,他心中阵阵发冷,神志却被这事逼得清明了。蓉儿说的,表面上是件简单的事,实际上是难做的事——神志清明了,冷汗也冒出来了。
第二部分 第46节:故梦(46)
陪伴舅父去见父亲,势必要夹在两种不同的立场中。更困难的是,他实在不愿意去,但又不能不去。
心里难受极了,几步路走得有如背负着千钧巨石般的困难——
14'…
无为斋打破十年来的惯例,开门迎入宾客,是一件极为难得、也极不寻常的事。但是,初来乍到,在陆府中只住了两天的丹珠儿札布却完全体会不到这一层,兴高采烈地大步前往。
尤其是他一想到陆正波也是〃不剪辫〃的人时,立刻认定,陆正波和他是同一类人。郎舅不只是至亲,更是知音,这也是一种〃亲上加亲〃,未来,一定能够密切合作。
因此,他心情热切,脚步轻快,因而对其他的事物都没怎么注意,包括陪伴他前往无为斋的陆天恩的神情和步伐。
唯有在将近无为斋的时候,远远地望见了竹丛,他总算注意到了,顺口吐出一句衷心的赞美:
〃这竹子长得真好——阿拉善就是养不了竹子!〃
这话不好接腔,陆天恩只有含糊以应。进了门一看,陆正波已经在厅中负手而立,专程等候客人,姨奶奶却回避了,只留下蓉儿伺候。
蓉儿恭敬地迎客入室,情绪已经上升到高扬之境的丹珠儿札布一眼看到图书、文物满屋的景象,再次升起了与他所居的蒙古王府大不相同的惊叹,很自然地极目四顾,红光满面的脸上露出了又敬又羡的笑容,但随即很理智地把注意力集中到陆正波身上,拱手作揖,笑语寒暄。
陆正波也客气地拱手作揖,请他上坐。蓉儿送上茶来时,客气地端茶敬客。只是,十年不曾与外客见面、谈话的他,虽然破了例,而神情依然严肃、端正,令人难以亲近,以致郎舅会面的气氛并不热切。陆天恩却是早有心理准备,一进门就垂手低头,小心翼翼,悄无声息地站到父亲身后去。
而质朴的丹珠儿札布并没有感受到气氛的不对劲,甚至,因为面对着陆正波,再次地看着他与自己一致的发型,越发认定他与自己有相同的理念。而这一趟,自己除了道贺以外,确实还怀有别的任务。
礼貌性地喝了一口茶之后,丹珠儿札布立刻话入正题。
〃我这趟来之前,老王爷再三交代,除道贺外,务必进宫觐见皇上,务必代他老人家向皇上请安,也代表蒙古一方向皇上请安!〃
陆正波默默点头,丹珠儿札布的精神得到了暗示性的鼓舞,拙于言词的他因而说话流利了一些。
〃我从来没有进过皇宫觐见皇上,想烦请代为安排,也烦请相陪!〃
陆正波思忖了一下,却先转头吩咐陆天恩。
〃等会儿,你去禀告老太太,为舅老爷安排这事!〃
陆天恩恭敬地应:
〃是!〃
陆正波转向丹珠儿札布说话。
〃老太太平日经常进宫请安,熟于门路,一定安排妥当,届时,便由天恩陪侍,前往皇宫觐见吧!〃
丹珠儿札布微感失望,说话又不流利了。
〃老王爷……其实是要我……向皇上,恭述效忠之心,还须相助。〃
陆正波眼帘轻轻一颤,顿了一下之后出口拒绝。
〃我已十年不出门,不问世事……〃
他的语气很平和,但神色肃然,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丹珠儿札布满脸尴尬,只有起身告辞。
陆正波并不挽留,只朝他礼貌性地拱拱手,表示相送了。陆天恩却紧张得双手握拳,全身轻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