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子-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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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绯羽吓了一跳,慌忙跑过去将儿子抱起,却见一鸿不仅没哭,竟是笑得分外灿烂,不由得脸上一红,转身向着伏婴师道:“少爷在此,我先抱一鸿出去。”说着忙不迭跨出门槛。
“……”看着床上小小生命,伏婴师身子微微一晃,竟是不知该说什么,不知不觉,已坐在榻边,将儿子抱在怀中,轻轻抚慰。他抱断一鸿抱得惯了,此时抱起自己儿子,竟是轻若无物,连人家孩儿一半体重也无,看着婴儿安详睡脸和眉宇间似曾相识的模样,脑海中一阵恍惚,新婚之夜似乎只是昨日而已。
……内室无声,等在外面的断风尘与绯羽放心不下,悄悄透过门缝看去,却见伏婴师抱着儿子在榻边靠墙而坐,父子二人都已睡熟了。
……
“……断夫人。”大约过了个把时辰,伏婴师才缓缓走出,道:“伏婴有个不情之请,此子命苦,吾唯恐照顾不周,能否请断夫人勉为其难,代替其母……”
绯羽轻轻颔首,断风尘道:“宰相大人说哪里话,一鸿与……令公子相处融洽,只要……令公子在侧,便是安静得很,不哭不闹,便是您不提,我们夫妇也要横刀夺爱,越俎代庖了。”他结结巴巴说了两句,突然问道:“却说,令公子还未取名,虽然苍日说叫小月儿,这也不是男孩之名啊。”
“……看朱成碧思纷纷……此子便叫做‘伏婴碧’吧。”说罢,伏婴师又是一揖,道:“吾想去看看挽月,告辞了。”
“……末将送宰相大人前去吧。”断风尘脸色亦变得整肃起来。
朱闻苍日反叛确凿,他的府邸本应查封,然而挽月绝命于此,人死为大,现由断风尘部将在此驻守。此时正堂之前,灵棚高搭,虽然贵为公主,然而当此乱世也是静悄悄无人吊唁。唯有断风尘派来的卫兵仆从,默默相伴。
“大人,”断风尘指指未钉棺盖,眼中之意似是询问伏婴师是否要一观遗容。
“有劳将军。”冰冷青白的手指搭上朱漆棺材,竟反而觉得些微暖意。
天寒地冻,几日之间尸身尚未有什么变化,挽月静卧,宛如生前。伏婴师凝目看了片刻,才发觉自己竟想不起上一次如此打量对方是在何时,苦笑一声,正要请断风尘将棺材重新盖好,却见挽月胸口放着已经被摔成两半的双羊玉佩。
“这……”还未思索,已伸手将两半玉佩抓起,“琳琅”声响,却叫人脊骨一寒。
“听说乃是尊夫人入殓之时,从手心中滑落……”
“想不到她竟是如此喜欢,那便……让着玉佩随她去吧。”轻叹一声,将两只小羊小心翼翼拼合在一起,放在亡者胸口,“……断将军,吾意将挽月接回相府停灵,未知可帮忙否?”
第三十九章
封云城。
隆冬阴霾未散,早早起身,虽然听见遥遥传来晨钟催响,然而眼前仍是一片看不到些微曙光的黑暗。赭杉军端正衣冠,坐在书房中,一盏油灯如豆,照亮面前布帛,缓缓提笔蘸墨,沉吟良机,才将醒转那一瞬间忽来的念头,化成文字,落于笔端。
“主人,该出发了。”
照着往日时辰,将车备好,却在门外等了片刻的车夫看看屋内灯光渐渐被东方微露的晨曦融化,终于揣着手,瑟缩着身子通报。
时间恍若停止,抬头看去,深沉夜色已被灰蒙蒙的晨光冲淡,隔着窗纸透进些冷意,才发现自己的指尖也是一样冰冷了。缓缓搁笔,将布帛折好揣在袖内,站起身推门而出,一股砭肌噬骨的寒意,率先包围过来,侧头叫过管家道:“速将此信送往天鸣城,奇相天草二十六手中。”随后,接过管家递上的羊皮斗篷,正要抖开,却正看见一旁瑟瑟发抖的车夫,缓步下阶,将斗篷递给他道:“是吾疏忽了,汝先披此斗篷送我上朝,回来便吩咐给下人们分发新衣。”
“主人……”车夫接过赭杉军的斗篷,却是不知如何是好。
“快走吧,今日天子大朝,切莫误了。”摸摸袖中笏板,再整整衣冠,迈步出门上车。
……
“大伯父,听完冷将军的禀报,你又有何建议呢?”玄天子端坐朝堂之上,看看跪在殿心,盔歪甲斜、满身狼籍的冷霜城,怒而冷笑,又转头看向在一旁皱眉不语的赭杉军,“寡人记得,当年大伯父以身相保萧中剑不反,如今萧关已是魔国之地,大伯父又要如何兑现当日旦旦之信誓呢?”
“陛下……”赭杉军起身,出班,在冷霜城身旁躬身道:“冷将军只言忘残年串通冷醉、月漩涡将他擒拿监禁并开关城放魔国军马而入……”
“正是,如今魔国不臣之心已经昭然若揭,大伯父不会再说:‘魔国出兵不算造反’了吧?”
“但是冷将军只字未提萧中剑作为,据臣所知,萧振岳去世之后……萧中剑一直卧病在床,此举怕是属下擅自行动。况冷将军被软禁在府内,于军情并不了解,魔侯魔相因何突然来到萧关,也不知原因,臣以为应先派遣谨慎干练的大将前往萧关附近防备万一,而问罪之事,应等探子回报,再做定夺。”
“大伯父这是在辩解还是在拖延时间呢??”玄天子微微欠身,向下看去,脸上怒容更盛。
“臣非是为己辩解,只是萧关重地,萧中剑动向未明,为谨慎起见方才有此建言。至于拖延时间,臣不解陛下何意。”
“住口!”玄天子突然怒喝一声,将立在大臣之中正准备出班奏本的任沉浮吓得浑身一震,冷汗早已湿透中衣了。玄天子五官已经微微颤动,道:“动向未明,哈,好一个动向未明!赭杉军,你看了这份急报,还敢再说萧中剑未反么!”说着,一封十万火急的军情已经从书桌上扔了下来。“你看过之后,告诉众人,这上面写些什么!”
缓缓捡起脚边军情,刑无错大将军印清晰可辨,而落款却是刑无错副将雪中声与花鸟月连署,心头顿时一紧,缓缓打开,逐字逐句将信函读过,双手已经开始微微颤抖了。
“说啊,这信中写的是什么?”玄天子冷冷言道。
“……萧中剑为救朱闻苍日,杀死刑无错,此时两人在逃……”
“大伯父还有何话说?萧关放弃天进入,萧中剑连寡人爱将都杀了!这不是造反又是什么!”
“臣……虽无话可说……”缓缓放手,亦将双目合拢,心中之痛,非是为己,乃是为国——红日将坠,何人可挽?“然而,还要提醒陛下,如今萧关危机,魔国方兴,请陛下早做决断:一面派老诚稳重之臣前往问讯,一面速调墨尘音将军边界驻防,倘若萧关有变,唯有墨将军尚能抵挡一阵,为朝廷缓出时间,再做准备。否则,魔国大军一出萧关,便是一马平川,席卷之势,再难阻止啊。”
“哼!寡人难道看不清局势?!吾已说过,魔国不臣之心昭然若揭,赭杉军你已是待罪之身,还在此妄论朝政,嚣张至极!”
“陛下,臣自知已然失仪,然而军国大事非同儿戏,请陛下千万重之慎之!”双目睁开,望定朝堂上盛怒的天子,心知只怕此番乃是今生最后一次苦劝,眉宇间竟是露出一丝悲悯。
“岂有此理!你这是在嘲讽寡人乃是不知轻重的小儿么!赭杉军,乱言惑主,一心拖延,莫以为寡人不能将你奈何!”玄天子一拍桌案,愤然而起,“殿前武士何在!将此狂徒拖下便在丹墀之下枭首示众!”
“陛下,臣死不足惜,请陛下立刻调墨尘音前往萧关驻防!”耳听得武士脚步已经靠近身后,赭杉军双膝跪地,如叩金石。
“难道寡人会听你的,让墨尘音去报信,引你那爱徒前来救你么!殿前武士,从速行刑!”
“陛下!”急急一声,任沉浮抢在前面,将也要行动的翠山行与白雪飘一拦,独自出班,跪倒在地,叩首道:“陛下,奇首乃是国之栋梁,方才一时情急,才冲撞陛下,请陛下开恩,臣曾闻听奇首文武双全,不如便命奇首带兵重夺萧关,戴罪立功吧!”
“岂有此理!”玄天子怒不可遏,竟是一把将龙案掀翻,滚落朝堂之上,“任沉浮,你这是要寡人将他亲自送去魔国么!枉费寡人之前器重于你,谁料你也……来人,将任沉浮一并拉下问斩!”
“陛下!”群臣山呼,已经“哗啦啦”跪倒了一片!
“你们!”
“启禀陛下,奇首国之栋梁,门客遍天下,无端杀之,恐怕引起大乱啊!”翠山行将牙一咬,不顾白雪飘一旁又惊又怒的眼光,朗声奏道。
“……哈,寡人还杀不得了么?!”
“陛下,纵使要将奇首问罪,也需得给天下一个交待啊!”
“这……好,暂不杀了他!只是,他适才顶撞寡人,倘若就这样让他毫发无伤走下殿去,天子颜面何存!殿前武士,将赭杉军与任沉浮两人拖下殿角,各自杖责二十,交付有司看押,待擒住萧中剑等人,一并问罪!余者倘若再有求情,一律同罪!”一声断喝,满朝文武皆噤若寒蝉了。
“陛下!”赭杉军朗声一喝,适才众人求情之时,他本已转身,不看天子。此时再度站定,回头望着立在殿头的玄天子。
“你……你要怎样!”不知是气是惧,天子声音竟有些发颤。
“陛下……”前跨一步,竟是毫不犹豫跪倒在地,“臣领罪,任沉浮大人为臣求情,因此获罪,臣心难安,请陛下恩准,准臣代受任大人之杖责!”
“哈,好啊,你们倒是亲密得紧啊!”玄天子冷笑一声,“殿前武士,赭杉军二罪并领,杖责四十,便在此地行刑,寡人要亲自监督!”
“陛下!奇首!”任沉浮向前跪爬几步,“陛下,臣一时失言,愿领其罪。然而奇首忠良正直,天日可鉴,请陛下收回成命啊!”
“哼,君无戏言!来人,即刻行刑!”
“臣……领刑。”
轻轻阖眼,双臂已被人抓住,不由分说按倒在地,碗口粗细,顶端裹着铜箔的沉重木杖,毫不留情的落在腰腿之间。
“一,二,三……”朝堂上传来那朗朗报数之声,带着几分怒气又带着几分得意,竟是渐渐远去了。眼前通红一片,虽然尤记得在晨曦中分开泛青的枯干蒿草回转封云城的时候,耳边似乎总是隐隐响起月下向着汤谷而去的车轮转动之声,也记得自己在途中并无一次回顾,然而却不知为何,脑海中出现的那青蓝色身影渐渐追来的情景却是清晰无比——直到如今,身体渐渐失去知觉也不愿相信:那在喜帐中,陪着新娘离去的背影就是此生与那人的最后一面,只记得那喜宴上,去而复转的新郎,不知是害怕什么,自己竟没有勇气再敬他一杯酒……
“伏婴……”细不可闻的声音吐出之后,额头已经触到封云城颠,天子朝堂被血浸透的地面。
“哼。”唇间一阵清凉,赭杉军渐渐恢复意识,一阵天旋地转,通身麻痹竟是已感觉不出什么了。
“奇首……”
“……”听得有人呼唤,虽然声音熟悉,却仍是半天才想起是谁,眼睛无力睁开,周遭仍是黑暗一片,“此地是……”
“乃是天子大牢……”任沉浮靠坐阴冷潮湿的石壁之下,将自己朝服外袍垫在伤者身下,让赭杉军将头枕在自己腿上,窜入鼻中乃是令人窒息的霉臭与血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