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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千秋素光同-第7章

小说: 千秋素光同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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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的座席四下有屏风垂帘隔着,谁也瞧不见里边怎么了。



有好事者暗自嘀咕,莫不是老夫人贵体违和……此时戏台上刚唱完一出《凤还巢》,今儿点的都是老夫人喜欢的曲目。下一出《贵妃醉酒》更是美不胜收,可惜座中已无人有心听戏。



除了薛四公子。



薛晋铭手中端一碗茶,指尖扣了茶盖,随着戏台上抑扬唱腔,一下下拨着茶面浮叶。茶雾氤氲袅袅,蒸得他眼神迷蒙,如醉如离。



那台上正唱到:



海岛冰轮初转腾,



见玉兔,玉兔早东升。



那冰轮离海岛,



乾坤分外明。



皓月当空,



恰便似嫦娥离月宫。



……



那戏文,彷佛勾去他六魄三魂,除却粉墨台上水袖漫卷、佳人醉颜,似世间别无牵念。



冬日天色阴沉沉的,刚过午后便暮云低垂,压得天空似要塌下来。戏楼里外早早挂起喜气的福寿灯笼,暖色光亮照得一切都软绵绵,似带上朦胧暧昧情致。



台上贵妃掩袖衔杯,嗔一声李三郎,抛广袖,回流波。



台下众人侧目,敛声屏息。



非为杨妃惊艳,却是那廊前门外,仆婢挑起了垂帘,傅夫人伴着一位紫锦高领长袄,围银狐裘披肩的丽人款款而来。



蕙殊想要看清她容貌,只觉那艳光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



不待看得仔细,傅夫人驻足侧身,将她让入内间。



影动珠帘曳曳,人若惊鸿,转眼消失于众人眼前。



只那么错眼间,恍惚只见一个顾盼眼神,风神自若,秋水湛澈。



紧随其后,是四名戎装侍从踏进门来。



靴声沉沉,似风雪天开门扑入的寒风,与这一园子喜庆格格不入。



几个傅家女眷随在二位夫人身后进了主间,四名侍从武官在门前左右肃立,连带着满园子暖亮的灯光都被这四人逼得黯淡下去,喜庆里渗入肃杀之气。



寿宴依旧,然而静默里,左右喧哗都停了。



只听戏台上贵妃依旧还在唱着,那一出粉墨悲欢并未因谁的出现而改变。



蕙殊没有回头去看四少,不忍看,也不必看,再无需从他眉目间寻找答案。



那样的风华,那样的身份,再不会是别人。



檀板敲,丝竹啭。



杨妃又唱:



不觉来到百花亭。



通宵酒,捧金樽,



高裴二士殷勤奉。



人生在世如春梦,



且自开怀饮几盅。



袖底一紧,蕙殊低眸,衣袖被胡梦蝶轻轻扯了,似乎示意她去问四少什么。



蕙殊不应,将脸漠然侧了过去。



胡梦蝶纤眉拧起,想问晋铭是不是那人,又不敢开口。能令傅夫人亲自出迎,敢带着侍从武官出入总理家宅,又有这般惊人容华……除了那个人,还能是谁。



再看四少,却依旧端着茶,连手指轻扣茶盖的姿势都没有变,目光专注于台上,整个人都沉在戏里,从头至尾不曾向别处看上一眼。



屏风外有吴侬笑语,华服盛妆的三太太领着丫鬟拂帘而来,“我带了醒酒茶,来瞧瞧七小姐酒劲儿缓过了没有。”



蕙殊忙起身道谢,碍不过她殷勤,只得喝了两口浓酽的苦茶。



见四少听戏听得入神,三太太掩口笑,“薛四公子被贵妃娘娘勾去魂魄,连身边佳人也顾不得了。”胡梦蝶陪着她笑了几声,蕙殊却木无表情。正尴尬间,四少回首看向三太太,“夫人是吴地人氏?”



她口音里带了几分吴语的婉转,却向来以自己乡音未褪为耻,听四少这样讲,脸色立时沉了。



然而四少却说,“霍夫人也是吴越人氏。”



“真的?”三太太喜形于色,“我正要去见她,原来是同乡,她可真真是大美人!”



胡梦蝶蹙眉,看她神色不像故意嘲讽,寻思她到北平登台不久就被傅总理看上,那时晋铭已经远去南方,料想她是不知道从前那档子事。果然听她又说,“原来薛四公子也识得霍夫人,这可巧,不如祁小姐与我一同过去,老太太爱热闹,没准儿正想着祁小姐呢。”



“我……”蕙殊没来由一慌,竟想不出什么话可推拒。



他已代她答了,“也好。”



蕙殊惊鄂回头,瞪了他,说不出话来。



他微微侧脸,并不抬眼,唇角噙一抹笑,“去看看罢。”



他如此得寸进尺,如明知那是她不甘愿的事,也全然不顾她的感受。



——你早晚会有悔意,这话,他也是说过的。



蕙殊咬唇站起来,心中气恼委屈,一言不发随了三太太而去。



(下)



三太太急急往前走,唯恐错过了在大督军夫人跟前露脸的机会。



蕙殊紧一阵慢一阵地跟着,怕走快了撞见,又怕走慢了被撇下。



就要见到了,霍夫人霍沈念卿,爱白茶花与红宝石的女子,终于近在咫尺。



一声“太太留步”,却将她二人挡在垂帘外。



傅府总管事满面笑容,朝三太太欠身道,“老爷会见贵客,吩咐任何人不得进去。”



三太太脸色一僵,冷冷反诘,“任何人?那大太太与六小姐呢?”



总管笑道,“在里头,老太太传的。”



不管三太太如何恼怒,这总管似乎并不将她放在眼里,依然挡驾不放。三太太气得捏着手巾抽噎起来,“祁小姐,您瞧瞧,偌大个总理府就这般容不得我……”



蕙殊尴尬无措,总管见三太太在这儿当口撒泼也慌了神,百般劝慰不听,又不敢硬拖她下去。



却见帘子微掀,一个俏丫鬟探出来身,朝总管嗳了一声,“老夫人问,外边唱什么戏呢?”



三太太与总管都不敢吱声了。



那丫鬟看也不看三太太一眼,对总管低声道,“赶紧准备着,一会儿客人要走了。”



总管愕然,“这就走,不用饭了?才坐下一盏茶的工夫啊!”



“可不是么,老夫人也再三挽留,客人说还有要务呢。”丫鬟神秘地一笑,压低声儿道,“不过往后都是一家人了,还怕没机会一块儿用饭么。”



总管喜道,“这么说,成啦?”



三太太立刻插嘴进去,“什么事成了?”



“瞧我这多嘴的,回头大太太该罚了。” 丫鬟掩嘴一笑,面上得色愈显,倒似故意说给她听的。也不待三太太说话,径自放下帘子折身入内。



“六姑娘……”三太太转头看总管,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当真喜事近了?”



总管嘿嘿一笑不答。



“跟霍家?”三太太略提高声音。



总管忙做个噤声手势,笑容却不减,“您还是回了吧,霍夫人一会儿就得出来了,难道您要守在这儿亲口问她?”



三太太不说话,转身走了两步,险些一头撞在蕙殊身上。



蕙殊伸手扶她,却被她紧紧抓住手腕,发狠似的攥着。



“大喜,真是大喜了。”三太太咬着牙笑,齿缝里切出游丝细声,“霍公子、霍少帅……大太太总算找着个好女婿。六姑娘这一嫁,真给老爷太太争气!”



“当真?”徐季麟将茶碗一顿,险些泼出茶水,“傅霍联姻,霍夫人是为这个来的?”



蕙殊低头抿茶,“人没见着,只听老夫人身边丫鬟说的,三太太似乎也是这么说。”



“那就错不了。”胡梦蝶笃定点头,“风声都放出来了,准是事情成了。”



徐季麟搓手,眉头紧锁,“这……”



“这是好事,两家结了姻亲,霍督军跟傅总理合作,从北平到华北,还不成了他们的天下!你跟傅总理,总算是跟对人了!”胡梦蝶喜形于色,然而目光往薛晋铭身上一转,旋即明白徐季麟为何皱眉,当下哈哈一笑,“人家是大人物,谁会计较那点陈年旧事。”



四少亦是一笑。



胡梦蝶琢磨着这话有些尴尬,便站起身来为他二人斟茶,一面将话头引向今天的戏。直赞那一出《贵妃醉酒》唱得好,不愧是名角儿,《金玉缘》也是极好……



“都是好戏。”四少接过话音,若有所思地笑笑,“这最好的一出,还是《将相和》。”



“有吗?”胡梦蝶随口问,“戏单上没见有这一出。”



“都唱完了。”四少站起身来,拂袖掸一掸衣摆,似在自言自语,“戏听过了,我也回去了。”



可蕙殊坐着不动。



“小七?”四少微微皱眉。



蕙殊坐得端端方方,毫不客气将他顶了回去,“我想听的戏还没开唱。”



傅府宴罢,宾客鱼贯告辞出来,天色已黑尽。



徐氏夫妇住在城中,与薛祁二人所居别墅相隔路远,便在傅府分道而行。



司机在前面沉默开车,后座上蕙殊与四少也一言不发。



“她走时,你是想去见她的吧。”蕙殊打破沉默。



四少不语。



“我不肯走,是不是很不识趣。”蕙殊笑笑。



他平静地目视前方,缓缓道,“我若想见她,谁也阻拦不了。”



蕙殊语窒。



“对不起。”她咬唇,将脸侧向车窗,“当日贝儿说得很对,我太天真,想得太容易……这样的秘书,我终究做不来。”



“好。”四少终于开口,“三天后,我离开北平,你回家去。”



他的语声没有一丝波澜,也没有半点征询的意思,“季麟兄会派专人送你,若你想去找贝儿,也可请他安排。”



“谢谢。”蕙殊挺直身子,伤心难过到极处,反而说不出话来。



“我在北平的事情已办完,你协助得很好,是十分称职的秘书。”他淡淡侧颜,此刻看去冰冷得像雕像,原先的温柔全是假象,这才真正的他。



“启程之日,你的薪资由季麟转交。”



呵,原来还有薪资。



蕙殊哑然失笑,当日她都忘了问他薪酬,忘了自己是被雇佣,还以为真的做了他的红粉知己。原来至头至尾,他仍是个商人,真正的商人。



雇她来北平,仿佛只是为了陪他吃喝玩乐,并遥遥望一眼旧情人。



车已在寓所前停下。



司机拉开门,他下了车,伸出手来搀她。



蕙殊猛地推开他,跑上前台阶,大步向寓所大门而去。



门半掩着,里头灯开着,佣人并没有迎出来。



一线橘色灯光从门隙里照出,投在门前台阶上,照亮倦客归家的路。



是的,她只是客,这里不是家。



蕙殊眼前模糊,泪水将光亮变得愈发朦胧,耳中听见他在后面唤了一声,似叫她站住。



她越加快脚步,伸手便去推门。



身后脚步声急,有人疾奔而来,猛然将她拦腰一圈,重重推向门旁。



咔嗒金属声里,一柄乌亮的枪已在他手中,拔出上膛,对准门后。



蕙殊醒过神来,惊觉往日仆佣见车到门口,都会出来迎接……今日却没有一个人影,只有暖暖灯光亮着,前园里却安静得不同寻常,连花园里的小狗也没有叫。



他挡在她身前,凝神戒备,下巴绷紧。



里面寂静无声。



他以目光示意她回避,枪口轻轻将门顶开一点,猛地转身,抬脚踢开房门——



一个低柔语声从里面传来。



“晋铭,别来无恙。”



水晶吊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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