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舞纪·魅月-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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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刀在他手中断成两截。
他的手伸出,轻轻触摸着雕像未成型的面容。
他摸着的,只是一块冰块,没有形状,没有容颜,没有灵魂,但,他却仿佛感到了温暖,轻轻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便不再在乎是否有容颜。
闭上眼睛,虚幻的拥抱就会出现,从另一个世界中抱着你,紧紧相拥。
便不再是自己抱着自己,便可幻想那份无法留住的爱,仍在自己的手中,只要两手合在一起,便可将它握住,再也不会放开。
石星御悠悠长叹,宛如上古龙吟。
那是寂寥的声音,是上古残存的最后一头古龙在俯视苍茫的天地时,却发现这世界上再也没有自己的同类时所感受到的悲凉。
那是无法改变,无法争取,无法接受的寂寞。
风轻轻吹起,像是命运那无形而巨大的手,将蓝色幕幔撩开。
苏犹怜忍不住一声惊呼。
整个宏大的宫殿中,尽皆装满了冰雕。
有大有小,有坐有卧,它们都被雕成同样的一个人,却都没有面容。
千万只没有面容的雕像,静静围绕着石星御。
宛如一千年的寂寞,紧紧缠绕住了他。
这景象是那么诡异,却又那么悲伤。
苏犹怜掩住了嘴,她的惊呼戛然而止。
石星御慢慢转头,他的目光移向苏犹怜。
他看着苏犹怜,蓝眸通透寥远,却仿佛完全没有看到她。
他只是看着她,一如他看到那没有容颜、没有灵魂的雕像。
轻轻地,他吐出一串字。
“你说,我寂寞么?”
苏犹怜的言语完全哽咽,千万只雕像不存在的眼睛凝视着她,让她的心仿佛冰冻了起来,无法思考,无法回答,甚至忘了自己远来的使命。
沉默,仿佛永恒的沉默。
石星御淡淡一笑,长长的,宛如海波一般的蓝色发垂下,没过他的额头,让他沉浸在一片冰冷的海洋中。
他一半如冰玉雕琢的容颜也被这片海洋浸没,只投下蓝色的黑暗。
“我不寂寞的,是么?”
他昂头。
“你看,我有这么多灵儿。”
苏犹怜的心一阵疼痛。
她认得这座雕像。她也记得心魔肆虐的终南山上,那个女子带着笑,在最后残存的时刻里用指点着她的心,告诉她:
替我活下去。
带着我的冤孽,带着我的因缘。
如今,这个女子化成千千万万冰冷的雕像,静立在龙皇殿中,看着她,似乎在重复着那句话。
——替我活下去。
苏犹怜的心抽紧,疼痛。
她知道,天狐九灵儿在鼓励她追求自己的爱情。
至少能让她看到一次,哪怕只有一次,倾心相恋的爱是有结果的。
一次就够,她在轮回中就不会绝望。
这个爱已破碎的女子,愿意在最后的弥留里,用全部的善良,去祝福苏犹怜的爱情。
她对自己的爱,又是多么失望。
替我活下去。
苏犹怜忽然明白了,心魔让她来找石星御,究竟是为什么。
这原因,正是石星御无法雕出那张脸的原因。
并不是因为他忘记了那张脸,而是他不敢再面对它。不敢记起那音容笑貌,浅笑低颦,只因这每一个微小的甜蜜,都是刺在心头的一柄毒刃。
会戕害他,直到死。
爱到极处,却无法面对。于是,这就成了他的死穴。
无法遮蔽的、唯一的死穴。
那就是她万里北来的目的。
她的心痛得厉害,因为,她无法这么做。
她无法看着一个爱到寂寞蚀骨的男人,带着他的爱走向毁灭。
当他讲着自己不寂寞的时候,他的寂寞已彻骨。
她也无法将那个把爱嘱托给自己的女子的爱情,亲手毁成粉末。
在这座冰冷的,几乎触到苍天的蓝色圣殿上,她不能、她不能因爱之名义,亲手毁灭爱。
心痛得像是要碎掉。
九灵御魔镜的清光淡淡旋转,将她的心包住,减免着她的痛苦。
无论生死,这面镜子都会跟她在一起,永远保护着她,尽量抵挡她受到的伤害。
那也是李玄对她的爱,在梦魔的梦幻中,呈现出的比真实还要真实的爱。
那是她活下去的价值。
石星御的目光自冰雕身上移开。
他伸手将衣衫拉上,缓缓扣着上面的丝绦。
爱情,逐渐隐没在他深邃宛如海洋的眼眸中,他的目光变得冰冷,身躯渐渐伟岸。
龙皇的威严宛如北极地上的寒冷,在迅速地滋生,蔓延。
风完全停止,幕幔沉沉垂下,将所有的冰雕全都挡住。
空旷的蓝色圣殿中,只有两个人。
石星御,苏犹怜。
石星御结好最后一根丝绦,他的身形已如这座冰峰一样,挺立支天,带着无法触及的凌厉威严。
他的目光落在苏犹怜的身上,苏犹怜忽然感受不到心痛。
她的一切,都被龙皇掌控,她的所有感受,已不再真实。
掩起幕幔,龙皇便将君临天下。
他身上仍浸渍着浓浓的寂寞,但那是皇者的寂寞,高处不胜寒的寂寞,不再是无法慰藉的爱情的寂寞。
他的眸子中闪烁着浅浅蓝色的寒辉。
“下去。”
第二十二章 海外徒闻更九州
石星御看着她,就像是看着一只蝼蚁。
这座禁天之峰神圣无比,岂是蝼蚁所能踏足?
玉鼎赤该尝尝天条的威严了。
苏犹怜咬住嘴唇,在龙皇无尽的威严面前,她的一身雪衣全都染上淡淡的蓝色。
但她不再惶惑,不再恐惧。
因为她忽然明白,她只能保全自己的爱情。
她只是一只小小的雪妖,在这个世界上艰难地生存着。无数比她强大太多的妖怪,会冷冷地看着她,冷冷地对她说:“下去”。
他们不会可怜她小小的爱情,这团孱弱的、温暖的火,只能由她自己来守护。
她无法再去顾及别的爱情。
——如果那是真正的爱情,便由他自己来守护吧。
她的目光逆着石星御的目光,她的坚强逆着石星御的威严。
她举手,将那只古老的卷轴托起。
“我来,将它呈献给龙皇。”
石星御的目光淡淡扫过那个卷轴,他宛如冰封的容颜上忽然惊起了一层波浪。
他无法忘记这个卷轴,他的生命,因这个卷轴而分成两段,阴阳分割,爱情沉浮在生死的两岸。
他动容:“五行定元阵?”
苏犹怜轻轻颔首。她的心又开始痛了。
只要他动容,他就进入了这个计划,他与他的爱情,就将钻入彀中,被搅成粉碎。
她的爱情,却会成全。
这世间是否有这么一条定律,让真爱守恒,一份爱,只能拿另一份爱来换。
她虽已决断,却无法坦然。
她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九灵儿的爱情消失。她幻想那会是一朵晶莹剔透的琉璃花,在空中发出轻微的响声,一下子就变成了一蓬粉末。
那是心碎的声音。
她亲眼看着自己成为爱情的刽子手,心如刀绞。
她静静回答:“是的。五行定元阵。”
石星御有些恼怒:“你拿它来做什么?”
他不能忘记,这个世界也不能忘记,他曾被君千殇一剑斩入轮回。但他有着不死身,轮回也无法将他完全困住,所以紫极老人动用上古奇阵——五行定元阵,将他打散成“神”、“心”、“意”、“形”、“体”五部分。
“神”交给定远侯镇压,“心”被寄放在心魔体内,“形”锁在药师古墓的冰封里,“体”化成轮回异类的参娃娃,而“意”,却被锁在三生石中,与九灵儿缠绵生死,不想出世。
因为他的心底传来一声低低的谶语:
——当你再度出世之时,将永远失去你的挚爱。
那是梦魇,是连他都无法挣脱的梦魇!
他不恨君千殇,不恨紫极老人,但他却无比憎恶这幅五行定元阵的阵图。是它锁掉了自己的三生,让自己永失所爱。
他很想一把抓过来,将它撕成粉碎。但眼前这个小小雪妖的目光中竟然有一份坚毅,让他暂时忘记了阵图,凝视着她的双眸。
那双眸中似乎有些他熟悉的、温暖的东西。
就像是他一剑萧然,去挑战君千殇时,九灵儿绝望地看着他的眼神。
这一刻,他不禁恍惚。
他压下心中毁灭的冲动,重复了一遍:“你拿它来做什么?”
“奉献给伟大的龙皇,因为龙皇需要它。”
“因为它还有另外一个用途。”
苏犹怜静静地诉说着。
一个谎言,她在诉说着一个谎言,但随着一个字一个字的吐出,她也不禁相信起这个谎言来。
有许多的传说,一开始是虚假的,但重复一千次之后,就会变成真实。
她现在,便深信着,在遥远的天之尽头,有她的故乡,在那里,男子若是爱上女子,就会为她接受七重考验,上天入地,降龙伏凤,用勇敢与真诚换取她的爱情。
她深信不疑。
渐渐地,她也相信,在这个世间,还有另外一个传说,一样美丽,一样真实。
“天地万物,无不是秉五行而生,因五行而灭。而这个五行定元阵借上古太初四宝,操纵天地初生时的阴阳二气,由阴阳而定五行,分五行而成阴阳。**聚能,永恒不灭。是以龙皇虽尊,也不免被此阵镇压,一切反抗都被阵图吸收,化为镇压龙皇的力量。”
这些是真实,是阵图上所记载的,苏犹怜早就阅读过了,石星御当然也知道。
“龙皇有没有想过,既然天下万物,都是五行,人鬼神兽,不外阴阳,而五行定元阵又能颠倒阴阳,操纵五行,那它能不能化生出另一个用途呢?”
她抬头,目光自阵图上移开,凝注在重重幕幔之上。幕幔里面,是一尊尊九灵儿的冰雕。
“那就是,让这些雕像都有容颜。”
石星御耸然动容。
他自然明白苏犹怜是什么意思。
天地万物,都是五行,不外阴阳。神是如此,心是如此,意是如此,形是如此,体是如此,那么,人死后所形成的魂,是否也是如此?
若此阵能禁锁神心意形体,那它能不能禁锁魂魄?
能否上天入地,穷搜虚冥,找出他魂牵梦萦的那一段芳魂?
石星御的身子不由战栗起来。
苏犹怜静静看着他,静静地说出了他的心意:“此阵若是反向发动,借生者的遗物,便可在天地三界穷搜魂魄,直到找到为止。但若她已转生,此阵便不起作用了。”
转世,魂魄便已有归宿,便不是前世的她了。
石星御摇头,坚定:“不。她绝没有转世。”
苏犹怜轻轻点头,龙皇如此肯定的一件事,绝不会错。
石星御声音中有一丝叹息:“可是……可是如何引动这个阵呢?我被镇压百年,已对灵儿一无所有。”
苏犹怜道:“我有。”
她伸手入怀,摊开。
那是一片小小的石头,她拿出的时候,心头浮现出李玄的笑脸。
——我以前没送过你礼物吧?
——送给你。
这是他唯一送给她的礼物。
比不上九百九十九朵亲手种下的花,也比不上王子给公主的许诺,却是三生的嘱托,三生石。
石星御轻轻接过这枚石头。
前尘幻影,都上心头。
那沉浸在三生中的喜悦满足。那虽然是虚假的、却比真实还要真实的梦境。
那让他不愿醒来、不敢醒来的如梦因缘。
不知不觉中,泪水沾湿了他的衣襟。
他一定要再见到她,与她共续三生的因缘。
为此,天可以焚,地可以灭,造化可以崩破,众生可以屠绝。无论他身成神,身成魔,他都要再见到她。
——当你再度出世之时,将永远失去你的挚爱。
如今,他要逆抗这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