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阔天高-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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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的村民却在窃窃私语:“苏大山是出了名的老实人,怎么可能会做贼偷牛?”“就是呢,谁会相信哪?”也有人不同意周围的声音:“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怎么知道苏大山的老实面相背后藏着什么心肠?”
莫钟书站在人群外围,一听苏大山的名字就急了。那是苏姨娘的亲哥哥!他压根儿就不相信这个舅舅会犯下什么盗窃之罪。他还记得,他出生第二日,苏大山就匆匆赶去莫府,拒绝了老太太送去的二百两银子,只求能亲眼见自己一面。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去偷邻家的一头不值钱的老牛?如果他想要钱,大可以来找自己。不管怎么说,他莫钟书都是苏大山的的亲外甥,看在苏姨娘的份上,也不能拒绝苏大山的要求。可是几年来苏家的人从没找过自己。他好几次发现苏大山躲在远处偷看自己,但从不上前搭话,就算自己主动向他走过去,他也马上避开了。
莫钟书心念电转,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就是苏家父子被人栽赃陷害了。他不懂刑侦破案,但可以从所谓证词中找出些破绽来。
莫钟书从人群中挤进去。苏大山被人五花大绑着,正跪在人圈中,脸色灰黄委顿,只一个劲儿地叫着“冤枉!”。他无助的眼神中有不甘,更多的却是茫然,似是不知如何面对这场无妄之灾。倒是他的儿子苏直,看样子大约七八岁,虽然粗布衣裳上打了好几个补丁,但上下还算整齐,美中不足的是他眼中射出的光芒夹着许多怨恨。
莫钟书对尚知府弯腰拱手作了个揖:“草民莫钟书参见知府大人。”按规矩,没有功名的平民上了公堂,是要对官员行跪拜礼的,可他实在不愿意屈膝下跪,也不习惯自称小人。听说本朝有明文规定,秀才可以不跪县老爷,为了保护自己的膝盖,他还真得要考个秀才回来。
尚知府看着站在面前的小孩子,发髻垂束,容貌俊秀可爱,目光灵动,笑容可掬,让人一见就忍不住喜欢,再听他自己报上的姓名,知道他是莫荣添的小儿子,便没有计较他那行得不伦不类的礼。
“不必多礼。你这孩子所为何来?”
莫钟书又行一个拱手礼:“恳请大人让草民询问证人几句话。”
尚知府点点头:“好,你问便是。”他对这孩子的聪颖早有耳闻,听说他两岁就开始认字,颇有文才,前两年还弄出过风靡一时的“福寿桃子”,只是不知道他和刚才那个仆妇又有何关系,这件窃案的背后是否关联着莫府的后院争斗。尚知府暗自沉思。
莫钟书转头问证人孙二道:“你是怎么看见苏家父子的?”
孙二答道:“昨日是小人老娘的生辰,家中摆酒请几个亲戚吃饭,小人因多吃了那一道梅菜扣肉,菜咸了些,睡前便多喝了一些水。夜里四更左右,小人起身如厕,之后听到隔壁胡老六家的牛栏里有响动,便悄悄走到院门后,从门缝里向外张望。却见苏大山父子,正牵了胡家的老牛出来。”
“你确定没有认错人?”
孙二不屑地望了这个小孩子一眼,可惜他现在跪着,莫钟书却站得笔直,两人的目光正好平视。孙二不再理睬莫钟书,转头对尚知府道:“青天大老爷,小人的目力一向很好。别说胡家牛栏与我家院门相隔不过两三丈远,就是十丈之外的人,小人也能瞧得清清楚楚。”
“若是白天阳光充足之时,自然不会认错人。。”
孙二没等莫钟书说完,就急急忙忙地抢着说道:“昨夜的月色很好,月光把他们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莫钟书微微一笑:“昨夜四更的月色的确很好!”他不慌不忙地对知府道:“大人相信他的话吗?”
今日是六月初八,正是上弦月,月亮只能在前半夜看到,半夜时分便没入西方。这个人竟然说四更时的月色好得能让他看到两丈之外的人脸。有点常识的人都能听出这话中有假。
尚知府板起脸来喝道:“大胆刁你竟敢作假证欺瞒本官?!”说罢就想一拍经堂木振振威风,手抬起来了才想起这里不是府衙大堂,手里也没有惊堂木,只得放下手来,清了清嗓子,又道:“来将孙二拉下去打十大给他一个教训。”
尚知府最后作出判决,胡孙两家状告苏家父子偷牛一案,因证据不确凿,被告苏大山苏直父子无罪释放。
老太太很快就听说了这事,有些不快地皱起了眉头。她对身边的人说:“苏大山为人老实,平日人缘极好,不可能得罪过什么人。这番设计,想来多半不是针对他本人的。”
“不是针对苏大山,那是针对谁?”丫鬟冬梅一边给老太太捶背,一边不解地问。
老太太轻哼一声,不再说话。她心里也在思量,那背后设计之人到底是何方神圣?用意何在?
接下来的几天,莫钟书不论走到哪儿,总是能在有意无意中听到人们关于苏大山苏直父子的议论。
当年苏家老头子,也就是苏大山和苏姨娘的父亲,突然染了急病,他们家境本就贫寒,为治苏老头的病更是雪上加霜,苏老头去世后家徒四壁,连买棺木的钱也没有了,还欠了医馆十几两银子的药钱。迫于无奈,还不满十岁的苏姨娘跑到老太太的庄子里,求老太太买下自己。苏大山十分舍不得妹子,可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得起早贪黑地干活,一个人就佃了三十亩田来种,农闲还给人做短工,几年之后总算筹足了钱想帮妹子赎身,苏姨娘却在这时候被老太太指给了莫荣添作妾。已经二十好几的苏大山这才娶了媳妇生了苏直。谁知后来苏姨娘难产去世,苏家老母受这打击也一病不起,拖了几年,本来已经开始红火的家境又日渐艰难,捉衿见肘。苏大山上个月还曾想过把大儿子苏直卖到殷实人家去,以换取老母的医药费,只是人家嫌弃苏直年方七岁,还要白养许多年才能干活,最后没能卖成。
莫钟书今年买地还剩下些钱,虽然不多,但估计也够苏家维持一段日子了。他让二柱替他瞒着老太太送钱过去,但是二柱又原封不动地把银钱带回来了,说是苏家不要,还捎话说叫五少爷孝顺老太太就好了,无须操心旁的事情。
莫钟书叹了口气,果然是因为老太太的原因。当年苏大山答应过老太太,只见自己一面就不再纠缠。如此看来,苏家是不会接受自己的帮助了。
正文 第16章 书童
夏夜的凉风轻轻吹过,白日里的暑气渐渐散去。四周寂寥无声,偶尔有一阵不知名的虫鸣之声响起,却更显出这儿的幽静。
望着那风中摇曳不定的烛光,莫钟书就想起了他唯一一次见到苏姨娘时的情景。那年轻的女子,满头乌丝被汗水湿透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上,憔悴不堪,她积攒了许久的力气才说出一句:〃求老太太替我照看这可怜的孩子!〃,那是她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句话。每当莫钟书对这世界感到厌烦的时候,那个声音就会在他耳边回响,使得他不敢轻易放弃。这个女子因为他的降生付出了自己年轻的生命,他无以为报,替她照顾一下她的老母和兄长是他该尽的义务。
莫钟书想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去给老太太请安的时候,说自己今年已经开始练字,想要个书童伺候笔墨。和他设想的一样,老太太爽快地一口答应,道是过几天回府就给他安排。
“不用等到回府,咱们在村里买一个就行。”
“小五是瞧上村里哪家的孩子了?这些野孩子,跑跑腿还行,当书童恐怕不合适。”
莫钟书觑着老太太心情正好,忙接口道:“我看苏直就不错。”
“苏直?”老太太一时想不起那是谁。
“就是那天被人冤枉的苏大山的儿子,他在知府面前表现得倒很是淡定端方,一点也不见寻常农家孩子在那环境下的慌乱无措,我觉得他是个会有大造化的。”莫钟书故意直呼苏大山的名字,谈起苏直更不带一丝感**彩,表现得象是不知道自己与他们家的那一层亲戚关系似的。
老太太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她瞪着莫钟书,直直盯了半晌,欲言又止,满腹狐疑。他果真只是看中了一个书童吗?她一想到最近村子里甚至庄子里关于苏家的传言就心中不安,也不知道这孩子到底听进了多少。
这些年来她一直对有关苏姨娘的事情讳莫如深,莫府的人甚至不敢在她面前提起一个苏字,苏家也信守承诺不来打扰,她差点就以为莫钟书真的是她的亲孙子,只属于她一个人的了。
老太太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只推说要先遣人去苏家问一下再说。(全文字小说更新最快)
“要是苏家人舍不得孩子,不签死契也行,”莫钟书小心翼翼地斟词酌句道:“十年活契就差不多了。”当年苏姨娘就是因为签了死契才被推上那条不归路的,他不能再让苏直重复这个悲剧。十年之后,苏直十七岁,恢复自由身刚刚好。
老太太的脸色阴晴变幻。十年活契,这是让她帮苏家养大孩子又还回去?这孩子到底还是把苏家放进心里去了。
莫钟书心里也象是十五个水桶在七上八下,苏姨娘生育了他,可是老太太也养育了他,生恩养恩,他都不愿辜负。
老太太淡淡应了一句:“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莫钟书的脚刚踏出房间,老太太就一下子就瘫软在椅子上。她那么多年的心血,到头来还是抵不上一缕血脉上的牵绊?
跟在她身边的林嬷嬷忙给她捧上一杯热茶,劝道:“老太太您也别生气,苏大山终究是五少爷的亲舅父,五少爷心里偏着他们也是情有可原的。”
秦嬷嬷不满地横了她一眼,这话听在老太太耳中不是火上浇油吗?刚生下来的莫钟书因为一直抗拒人奶,老太太便干脆不给他请奶娘,只让自己最信任的秦嬷嬷负责了奶娘的事务职责,所以,在秦嬷嬷心里,她也就和五少爷的奶娘一般,处处时时都替他着想,舍不得叫他受委屈。她想上前替五少爷辩护几句,又担心帮了倒忙,嗫嚅半天,还是没敢出声。
屋里静悄悄的,似乎连根针落到地上都能听见,低气压让房里的几个人觉得异常压抑。
老太太闭目靠在椅背上直坐到日上中天,才睁开眼睛,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慢慢喝了口茶,问林嬷嬷:“抱琴,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奴婢十岁就到小姐身边伺候,算来已经有四十二个年头了。”林嬷嬷见老太太叫了她当年的名字,便也顺着老太太的话头改了称呼。
“四十二年。四十二年啊!”老太太长叹一声,“你也不年轻了,过几天我们回府的时候你就不用跟着走了,留在庄子里养老吧。”
林嬷嬷吃了一惊,忙陪笑着道:“这事儿不急,奴婢比司棋还小几个月呢。”她从老太太脸上瞧不出什么端倪来,只得把旁边的秦嬷嬷拉过来垫背。
“司棋的儿女都在府中当差,她自然得跟着我回去。你们都是当年跟着我从灵州嫁到澄州来的,陪了我这么多年,我总得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