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恩记-第7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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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中的那丝喜色顿时又被惊讶神情覆盖。
“伤得重么?”只微微一怔便快步走近来的邋遢车夫见白衣男子此时似乎连走路都有些稳不住身形,连忙伸出手准备扶住他,却不料被他屈肘拦了一下。
“别碰,剧毒。”
白衣男子已经尽可能的精简字句了,他胸中气血翻腾得厉害,怕是随时又会冲喉而出,实在不宜多说话。可即使只说了四个字,他还是忍不住捂住嘴咳了起来。
他一抬手,露出手背,那邋遢车夫也就看得清楚了,紧盯他手背上那圈青黑,吃惊地道:“蛇毒?刚才在山上跟你交手的究竟是什么人?”
白衣男子歪斜着身走近车门,鼓足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迈了进去。沉重地喘息了片刻后,他并没有直接回答邋遢车夫的问话,只说道:“折剑师叔,我只有……半个……时辰……”
话说到后面,他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已有些字难成句。
“知道了!”邋遢车夫此时也已跳上了车,尽管他知道车中男子此时不宜多说话,但在赶车之前,他还是偏头问了一句:“什么蛇,认得么?”
“青虫蛇,黄斑头,黑蛇王。”话音刚落,歪坐在马车内的白衣男子猛地咳出一口血,血色不再鲜红。并还夹杂着些许黑斑。
邋遢车夫见状不禁皱起眉头,当然,他亦将那九个字听得清楚,并很快在心中得出一个结论。当即叮嘱道:“我这就带你去找姓萧的,用不了半个时辰就能到,但在此期间你必须一直保持清醒,撑住了!”
车中人微皱着眉,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邋遢车夫不再多言,抖开马鞭,驱马狂奔,绝尘而去。
……
北疆小镇。
当林杉派人软禁的那名女探子矢志不渝的为求死而绝食到第四天时,其实已不需要再去向林杉请示命令。与那女探子周旋了将近两年的杜、武二人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立即动身去寻找廖世。…
如林杉所言,廖世不论藏身到了哪儿,都脱离不了这两人的追踪。除了因为廖世本身匿迹的位置也没有与小镇离得太远,还因为杜、武二人都是经验老道的边军斥候出身。查访寻踪本就是他们最擅长的差事。
然而他们在两天前离开后,就一去不回,留在看守房的另外两名侍卫还以为他们还在继续寻找,却没人知道,这两人早就找到廖世了,然后被这潜心与各种药物打交道的佝偻老头儿一把药粉放倒,搁在屋中一张硬板床上瘫了两天。
三年前。廖世跟着林杉来到北地,半道上他回了一趟自己那间蒙尘已久的药铺拿药,不料竟遇上严行之,毫无悬念的被缠上,便带着一起来了北地。
那时廖世还常在想,严广老头儿怎么突然这么放心。把他唯一的孙儿放到家门外?又因为当时时间紧迫,廖世急着回程救林杉,就没有多与严行之周旋。严广无论是在家乡还是在朝堂,积累的声望都极高,林杉隐居养伤的地点本来应该万分保密。但看在廖世半路带上的这个外人是严广的独孙,他也就点头了。
而在北地待了一年多以后,眼见着此行最主要的任务将要完成,林杉的伤势大体无碍,廖世也就准备离开了,可就在这时,他突然发现了严行之的异端,仔细观察诊断后,无比心惊的他终于明白了严广当年放手让孙儿严行之离家的原因。
严家那发病原因诡异的家族病,在数年前致使严家长孙病殒后,终于还是没有放过严家如今唯一的独苗。
对于这一结果,廖世只觉得无比头疼。
廖世感觉严广又挖了个坑来埋他,如果三年前他预先知道这个问题,一定不会同意带着严行之同来北地。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如果不能救治严行之,廖世也不知道今后严广会不会花钱雇杀手满世界的要杀他。
可是严广难道不知道,他也没有把握能治好这种怪病?的确,在二十余年前,他与严广就这一病症,合作尝试了半年,也是那半年的时间,让严广与他结下深厚友谊。但……这病他没把握治好就是没把握。哪怕在这二十余年时光里,他的施药炼药手法的确精进不少,那也不代表他已经找到治疗这种怪病的办法。
当杜、武二人找到廖世时,恰逢严行之又出现身体高热的症状,廖世一边给他号脉,一边在思考那个自己无比心烦的问题,听见屋外那种熟悉的脚步声,刚刚打开门的他心里一恼,直接就一把药撒了出去。
两天时间过去了,杜、武二人仍然还在床上瘫着,严行之身上发热的症状倒终于稍微退了些,昏沉的一觉醒来,他就看见廖世坐在屋角桌旁,似乎在发呆,桌上则一字摆开了七个小瓷瓶。
严行之不知道廖世是不是在思考什么疑难,所以没有出声打搅他。屋内如此安静了良久,廖世忽然长声叹了口气。看见这一幕,严行之才迟疑着出声问道:“药师,这些瓶子……都是我的药么?”
“三瓶你的,三瓶是那两位的。”廖世伸手将桌上的七个瓶子分成左三右四两部分,然后伸手拿起排在右手最后边的那一瓶,伸指摩挲了一下瓶身,又道:“这一瓶我还在考虑,到底该给谁服用。”
严行之好奇问了句:“这一瓶是什么药?”
“剧毒,比鹤顶红毒三倍,但我只有这么一瓶。”廖世盯着手中的瓶子挠了挠头,有些苦恼的皱了皱眉后又道:“人服下这药,能死得很快,因而也不会有什么痛苦。只是这药仅此一瓶,若分给任何人,我吃就不够了。”
刚听到廖世说这话,严行之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但待片刻后他明白过来,顿时掀被从床上跳了下来,吃惊地道:“药师,你何故如此!”
病了几天的他肢体乏力,突然站起身只是由心中一股震惊意志在支撑,但当他刚刚迈出一步,身形一歪,就直接摔到了地上。
…
(784)、信任来自何处
…
“刚才的事……”阮洛的话说到一半,他就沉吟起来,脸上隐现为难神色。
步管家不愧是商界老江湖,曾经在宋老爷身畔做了多年二把手,办事能力以及表述能力都已被磨砺得极为强悍而灵变。刚才阮洛刚刚进了会客厅,步管家只以一句话,即表明了他们一行三人来此的原因。所以石乙等一行三人虽然只迟了几步入厅,却丝毫不知道阮洛与掌柜们在厅中谈到的事情。
在旁听到步管家提了一句,石乙心里也是讶异了片刻。他当然很清楚,自己离阮洛进会客厅只隔了片刻工夫,实在有些难以想象,只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步管家他们三个老伙计便与阮洛谈成了什么大买卖。
阮洛的性情,有着超越了他这般年龄的沉稳,但此时众人就见一直在沉默的他眉头渐渐锁紧,可见步管家刚才对他提及的事,已给他造成较重的困扰与负担。
会客厅里的气氛,变得平静又隐存压力。
旁观这一幕,厅中年纪最轻的叶诺诺虽然不太懂商道上的事,但也有些跟着着急,然后她就悄悄扯了一下莫叶的袖摆。
莫叶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开口提议道:“阮大哥,有些事急不来,缓一缓或有待妙策。你现在身体才刚恢复些精力,不好骤然过度耗费心神的。”
阮洛闻言,锁紧的眉头果然渐渐放缓了些,但他仍然沉默着,之前脸上的为难神色此时化作一丝迟疑。
在这个时候,步管家再次表现出他擅持大局的行事风格和话题转舵能力,当即揖手说道:“少爷重伤初愈,本应注重调养,劳心费神的事是该缓一缓,是老仆心急了。不若老仆先行告退,待少爷策定稳妥。再使小厮传唤老仆即可。”
“只能暂时如此了,此事的确需要一番深思熟虑。”对于步管家的建议,阮洛是顺势应下。暂搁一件大事,他的心头陡然一轻。不自觉间深吸了一口气,这本是他舒缓压力的一种习惯,却因为疏忽了自己咽喉处的灼伤,引来一阵咳嗽。
毕、许两位大掌柜见状,皆禁不住失声道:“东家……保重。”
阮洛含笑点点头,强忍下咳意,嗓音有些沉哑地道:“毕掌柜,今天就让石乙跟着你到布庄学习可好?”
“当然可以。”毕掌柜应事爽利,不过隔了片刻,他又斟酌了一句:“但……石公子若跟着毕某去了布庄。东家这边会不会就少了一个重要帮手?”
阮洛微笑说道:“今天我就歇一天吧,暂不理账务,安静下来仔细斟酌刚才的事。”
“也好。”毕掌柜颔首,与许掌柜、步管家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一齐向年轻的东家拜别。
……
早在三年前。叶府大小姐叶诺诺就已见过伍书了,当时的她还有些惧怕于看见他那张怪脸,但在之后长达三年时间里的偶有遇见,让她稍微适应了一些。外加上她知道了,原来这个怪脸男人是父亲的故友,又是莫叶的义叔,虽然她还无法做到像莫叶那样对他亲近友善。但也已多存了些尊敬。
主人如此,仆人当然跟从其意。
如果伍书以后有需要找医馆治伤的需求,来叶家一定是最不招人嫌疑的。
自从三年前受了一场大惊吓,在随后的三年时间里,叶诺诺是哪里也不肯去了,天天像跟屁虫一样缀在父亲叶正名的身边。生怕他再出什么事。…
叶老爷也没有再提让女儿去女学的事,摔伤痊愈之后没过多久,即按照他私下就曾许给女儿的承诺那般,开始平心静气的教女儿学医。只是他授课的进度非常慢,都可以用懒散懈怠来形容了。远不如最初他监督女儿练字时那么紧凑严苛。
自那次坠马事件之后,朝里来过一道圣旨,大致意思就是:叶老爷不必再去太医局当差了,安心待在家开医馆吧!
奇怪的是,直接从一名御医化身一介平民,应该是犯了什么罪错才对,但那道圣旨里丝毫未提此事。而说到开医馆,这本来是一介平民可以自己做主的事,但在那道圣旨里,却有了强制执行的意味。
叶正名本来是连京都也不想待了的,他也曾将他的这份心意流露给女儿知晓,但这道圣旨一下来,虽然如了他的意,不用再去宫廷里当差了,却也走不了,实在是烦恼。
由此可见,他连身为医者该做的事,都渐渐做得稀松起来,这样差别颇大的改变,也不是寻不到原因的。
但这世上除了叶家两位主人以外,恐怕就只有叶家几个资深仆役知道,叶老爷近日来越发变得“贪玩”的原因了。
当叶诺诺用一把样子精巧的剪刀剪开伍书手掌上被血糊成一块的手套时,坐在一旁的莫叶却偏头朝墙上挂的一幅画凝神看去。
几天没来,叶家医馆墙上唯一悬挂的那幅迎客松,叶子又“掉”了几针。
这幅画其实是跟三年前那道圣旨一起来到叶家的,它并非是赏赐,准确来说,应该是一种惩戒、圈禁。而对于这幅画挂在医馆里的真实意义,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