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上君舞-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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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叶莲摇头。
城门那里便又是一声巨响,好像哪里破了一个口子,喊杀声忽然高昂起来,如同决堤的洪水,一瞬全都涌了过来。
“杀啊——”
跟着脚步声杂沓,好像有无数人朝这边飞奔过来,叶莲听到太翁在喊:“跟上跟上,全都退到内城去!”
金牡丹惨然一笑,眼中大有悲意,握住叶莲肩膀道:“听我的话,跟着太翁他们退到内城去,再晚就来不及了。”
“那夫人你呢?”
“我去杀几个西肼狗过过瘾再说。”金牡丹眼角似有笑意,拎着剑拔身而起,朝着城门方向而去。
“夫人……夫人……”叶莲连忙跟上去,她受的伤不轻,再去与西肼人拼杀,无异于自寻死路。
叶莲只跟了一段路便被一队西肼人挡住了。
她别无选择,只有挥剑迎上前去,一剑接着一剑,血光飞溅。最后她终于挨到了金牡丹身边,金夫人正被十来个西肼人围攻,身上受伤多处,一袭淡金色的衫子变成了绛红色。
叶莲冲过去,劈杀了数个铁甲兵,终于将那队铁甲兵杀光,然而金夫人却也在这个时候倒在了血泊中。
叶莲扑上前扶起她,已说不上自己是悲伤还是愤怒,没有眼泪,心头空落落什么也没有,只知道抱着她摇晃:“夫人……夫人,我背你走。”
金夫人慢慢抬起手来,指指前面,道:“别管我了,方才墨菊刺我那一剑有毒,叶莲……你快走吧!”
叶莲觉得眼角有点湿,拿手抹了一把,却只见殷红的血渍。
“叶莲,你是个好孩子,跟小桃一样好,小桃她……是不是不在了?”金夫人眼里含着笑意,脸色却越来越苍白。
“不……我不好。没有小桃好……”叶莲点着头,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她说得很乱,几乎是答非所问,金夫人却听懂了,已经失了神采的眸子里有惋惜痛心之色,终于再支持不住,手指滑落下去,永远闭上了双眼。
金夫人也死了。
叶莲尚不及痛哭,便见大队的西肼人冲了过来。
无数的西肼铁甲兵,密密麻麻,黑压压望不到头,怎么也杀不光。
叶莲也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只是机械地刺出,拔剑,再刺。浴血满身,头发上,眼睫上全是血水,望出去一片蒙蒙的淡红。
她身上也似乎挨了不少下,刚开始还疼,后来就不觉得了,只是手脚像灌了铅,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她后腰上狠狠挨了一下,她一下子便扑倒在地上,心里想,这下只怕要被剁成肉酱吧?
却听身后有人道:“瀚海王有令,别伤她性命,把人留下,你们去别处!”
这是桓海的声音。
叶莲趴在地上想,难道他还顾念着同门之情?
悬在她背上的数把刀没有落下,却有人揪住她后领将她提起来。
有人咒骂道:“这死娘们下手还真狠,伤了咱们这么多兄弟。”
跟着便有人狠狠在叶莲腿上踢了一脚,一阵剧痛袭来,叶莲死死咬住牙关,一声也没吭。再然后便有个面目狰狞的家伙走过来连甩了她五六个耳光。
叶莲闭上眼,竭力镇定,然而眼前还是有金星四冒,口内隐约有腥咸的液体渗出,耳朵嗡嗡直叫。
“行了!”桓海在旁低喝。
“妈的,便宜这臭娘们了。”
几个人依旧在旁不干不净地骂着。
就听城门处一记炮响,有人高声唱道:“瀚海王驾到!”
一时间铁甲军俱都跪了下去,呼啦啦跪了一地。
“参见瀚海王!”声音此起彼伏,在叶莲身周响起,震得她耳膜簌簌鸣响。
车声辘辘,战车缓缓驶过来,叶莲抬眼望去,一片血红色里,便见那车上站着的黑衣黑甲的大将正朝她这里看来。
那张脸分明再熟悉不过。
修长的黑眉,微有些上吊的凤目,眼角含春,只是一个眼神,便已风流入骨,即使是一身戎装,也不见半点更改。
“师……”叶莲将那个“父”字连同嘴里的血渍一起吞了回去。
他不是师父,他是瀚海王,可是谁来告诉她,这个瀚海王为什么长得那么像梅君舞?
易主
他的目光隔着那许多人望过来,有那么一刻,叶莲觉得他是望着自己的,然而目光冷淡,毫无温度,却又好像不认识她。
而后他转开眼去,战车不停,继续朝前驶去。
西肼人源源不断进入城中,叶莲只觉眼前晃过去一片又一片的黑,冷汗如雨而下,腌渍着大大小小的伤口,火炙般痛。两个粗鲁的家伙一左一右反扭住她双臂,她浑身脱力,却也无力挣扎。
恍惚中听到马蹄声响,有一骑倒走回来在她身边停下,有人道:“先找个地方关起来,别让她死。”
跟着便听桓海应道:“明白了,慕容大人。”
叶莲被拖到城北边的一所空屋子里关了起来,她一直睁着眼,努力保持清醒,却到底支持不住,被推进去时,她一下子便倒了下去。
桓海从外面丢进来一盒药膏,面无表情道:“这是伤药,自己上一点吧!”
叶莲仿佛没有听见,就那么躺在地上,一双眼直直望着天顶,却没有焦点。
脑子里像有千军万马在厮杀,血……到处都是血,人一个接一个的倒下,不停的倒下,遍地都是尸首。
还有人的脑袋,一颗、两颗……无数颗,全部在天上飞。
它们在天上跳舞。
最后那些脑袋全部重合起来,幻化成一张大大的脸,清晰无比,她可以看得见他的每一根眉毛,他的眉飞起来,生动而鲜活,眼中盈盈含笑,轻轻唤她:“小叶莲——”
梅君舞……
西肼瀚海王?
叶莲只觉胸口一阵剧痛,喉头腥甜,只咳了一声,便有鲜血顺着嘴角流出来。
天已透曙,一抹朝晖映照在雕月殿前。
西肼人已然破开内城城门而入,将这里里三层外三层围的像铁桶一般,数百枝明晃晃的箭镝齐齐对准院中之人。
薛青田站在院中,乱发苍苍,仰首凝望檐头那只黑雕。
都毁了!
什么都没有了。
他面上一片悲怆之色,目光落下来,自殿阶上坐着的大总管李儒、太翁、紫翁、天翁,朔初轩虞、残月林天翔脸上一一掠过,弦音梅君舞外出办事还未回来,眉刀白蕊偷跑出城下落不明,晦胗金牡丹、盈凸秦祟阳、下戎段品战死,于是便只剩了这么几个人。
苦战一夜,余下的几个人、包括他都已负伤挂彩,精疲力尽,还有几百名弟子,也都是伤的伤、残的残,横七竖八躺在院子里。便是他武功再高,又如何是人山人海般西肼铁甲军的对手?
还有薛棠,就算痼疾痊愈,到了如斯境地,难道他就真的能活下去?
车轮声滚滚,直响至院门外方停住。
自车上步下一人,背负双手缓缓走了进来。
众人目光一起落在那人身上,都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薛青田朝前一步,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人,惊道:“梅君舞?”
梅君舞一双凤目微微眯起,唇边是傲慢而自负的笑意:“我忘了告诉你们,我不姓梅,我姓燕,燕君舞——便是被你妻子杀掉的那位西肼睿嘉帝的儿子。”
薛青田猛地倒退一步,原来如此,他竟是西肼人!
这个人在黑雕城甘居人下这么多年,竟是处心积虑来报仇。
太翁颤巍巍自殿阶上站起,抬着染血的手指指住燕君舞道:“你在黑雕城这么多年,原来是寻机报仇的?”
“报仇?这只是计划的一部分……”燕君舞轻笑。
“西肼人一向便是这般卑鄙无耻,不过是些魑魅魍魉,竟连报仇都都不敢光明正大,小人!”太翁怒指他道。
“小人?”燕君舞嗤笑,不以为然道,“只要达到目的,我不在乎用什么手段……倒是你们这些正人君子,如今不是做了我的阶下囚么?”
“妖人……”
薛青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许久方道:“你既是来报仇的,杀了我父子就是,放过我的部署弟子,他们与你无冤无仇……”
“薛城主错了,只要是东宁人都是我的仇人,还有,我西肼志在天下,东宁早晚会是我囊中之物,破黑雕城不过只是计划的第一步,城主也许不知道,我西肼大军已然攻陷东宁五个城池,明波湖往西,如今已属我西肼所有。”
薛青田眼望着他,一个字都说不出。
都是他的错,为一己私利,置城池属下而不顾,实在不配做这个城主。
他忽然仰天一叹:“都是我害了你们!”
他薛青田上对不起薛家列祖列宗,下对不起妻子儿女,中间对不起部署从人弟子,他还有何面目活在这世上,都是他的错啊!是他毁了黑雕城。
薛青田望天怆然而笑,笑声愈来愈大,既然丢了城池,他还活着做什么?他忽然拔剑,猛地朝前一步,狠狠刺向燕君舞。
燕君舞面色陡变,身子后仰,朝后便是一翻,不及脱身,薛青田跟着便又是一剑,却在这时,两道人影一闪而至,在燕君舞身前叠成一道人墙。薛青田手下运劲,“噗噗”两声,竟是刺个对穿。
薛青田定睛一看,刺中的却是黑雕城的弟子,他愕然呆住,转目看时,却见燕君舞已退在门口,身前却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黑甲男子,这两个弟子便是被他拖过来当作人墙替燕君舞挡剑的。
“你们——真无耻!”眼见两个无辜弟子丧命,薛青田由不住咬牙怒骂。
那男子冷笑道:“薛城主不介意的话,可以再动手试试……下一次就不止他们两个。”
燕君舞在后道:“城主稍安勿躁,我其实并不打算赶尽杀绝,黑雕城这里不错,你们也都是些身怀绝技的高人雅士,日后教导我西肼子弟,为我西肼效力岂不两便,何必喊打喊杀的?”
薛青田几乎要把牙根咬碎,紧握着剑冷笑:“我便是死,也不会做你们西肼人的狗。”他眼里有悲恸之色,回头看一眼薛棠,忽然回剑朝着自己脖子上便是一抹,血溅当场,竟是自刎了。
“父亲——”
眼见父亲高大的身形倒下去,薛棠由不住热泪滚滚,嘶声大喊着膝行到他身前,抱住他悲声大放:“父亲,不是您的错,都是孩儿的错……”
“阿棠……”薛青田还有气息,挣扎着一字字道,“我……对不起你,还有你娘……”
他抓住薛棠的手,将一条白绢塞入儿子手中。
薛棠紧紧握住他的手不放,父亲还望着他,似乎有话要说,可是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喉咙间有血泡子不停冒出,扯风箱般“呵——呵”地响。
耳边有隆隆声。
——一直不停地响。
人影交错纷乱,叶莲站在人群当中,只见一张张脸闪电般从眼前滑过。
山娘、则敏、小桃、莫谦、桓海……
还有薛棠。他望着她一脸悲哀,摇头且行且退:“叶莲,你太让我失望了。”
他如是说。
“薛棠……”叶莲在后面哭着追,“你等等,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可是薛棠走得很快;只是一眨眼;他便退到城墙边上;整个人顿时如泡影一般消失在城墙中。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跑不动,于是坐在地上埋头痛哭,后来她看到一双脚慢慢从远处移过来,黑色的薄底快靴,好像犹豫着,一点点往她这里挪。
叶莲猛地抬起头,却只看到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