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梅问雪第一部-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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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上身略倾,着一袭素白长衫,漆黑的发束在背后,正执着枝笔,在一张白绢上描画。使女看见他袖中伸出的那只握笔的右手,五指犹如竹管,长而韧,整只手更像是用冰晶凿成,比那雪色的袖摆还要白上些许。年轻的姑娘曾在书上见过描绘女子柔荑之美的‘指如青葱’一词,但此刻却不知竟要用什么字眼,才能形容得出男子这般修镌刚雅的手来。这只掌上的拇指处套着一只白玉扳指,两相映衬,格外耀眼。
那人抬起头,略向这边看了一眼,道:“放在这罢。”话毕,重新将眼睛回转至画卷上。
使女忙应了一声,加快了动作,往碗里盛着冰凉的酸汤。人的五官如何能长到这般地步呢,更何况那眉眼容色间凛着的神情,仿佛是天边最尽处的云,虽离在眼前,却又分明是隔着极远的,隐隐透着股清绝气息。
将盛好的汤稳稳放在案上,又在碗内添了一把银匙。男人抬眉看了她一眼,狭长的眸中眼白极清,近乎泛上了晶蓝,深棕的瞳孔带着些湫苍郁凛的模样,忽焉似有再顾若无,也就是如此了……
“下去罢。”他淡淡道,端起碗盏,略饮了一口,然后又重新抬笔,在墨砚里蘸了蘸。
从桌上拿了托盘,使女这才退下,刚走到门口,便见身着一袭细绫雪纺长衫的男人正往屋内进来。她忙躬身一礼,一手托着漆盘,将门轻轻关上,方自远远地去了。
西门吹雪径自进了屋,见那人正凝神作画,便也并不出声,只走上前去。
案上的画卷尚未完成,西门吹雪走过去立在旁边,往上面一看,刀削般的薄唇便几不可察地扯出一丝融缓的弧度。画中人一身白袷长衫,刀锋似的凌寒眉眼,高拔直挺的鼻梁,削薄冷酷的唇,整个人孤傲厉漠地仿佛一把绝世神兵,孤傲,寒利,体兼态蕴,形神具备。
叶孤城方欲在右侧的一半空白处描上几笔梅枝,旁边就有一管沾了墨的掐银冻霜中毫伸了过来,在绢布上落笔。于是叶孤城便收了手,看着那人寥寥绘出一个隐约轮廓,既而换了支工笔,细细描画起来。
不一时,画上原本的空白处便鲜明开来,又一阵,先前的人像身边就站上了一个半成的白袍男子。叶孤城看着绢上那人疏朗的眉眼,唇角便不禁微微上扬几分……
墨迹未干,画笔在水盥内涮净,重新搁在架上。叶孤城静默观了一阵,但见画上人高冠博带,广裾流袖,如澹风岫月,似独树出林,不由略略抬眼,似是笑了一笑,道:“桌上有冰过的酸梅汤,你也用些,以解暑气。”
西门吹雪听罢,于是从一旁的案角之上,拿起他方才喝过的那一碗。叶孤城扬了扬眉峰,道:“这一盏,我已用过。”
西门吹雪一向冷漠的眼底,就似是有了丝缕笑意:“那又如何。”说着,将半碗冰凉的梅汤饮尽。
叶孤城唇角若有若无地微勾,从案上拿起那幅白绢,走到窗边,将绢布仔细平展在一只小几上,用一块镇纸压住边角,以待尽快晾干墨迹。
他走至桌边重新倒了碗凉汤回到书案前,看见西门吹雪正收拾清理着案几,漆黑的发并未束起,只披散在身后,便道:“刚沐浴过?”
西门吹雪应了一声,既而些微扬起剑眉,墨色的眼底有着一丝极浅淡的和暖,道:“如此,可愿替我束发。”
叶孤城似是有些略怔,但随即就微微淡笑一下,道:“好。”
掐银丝的犀角梳被稳稳执在手中,慢慢滑过黑墨色的长发。叶孤城将一条镶骝石的白轸绦箍在男子的发顶,然后绞着长长曳下来的穗带,掺和着一股发丝编结成缕。
西门吹雪坐在椅上,手上执了管玉萧,以指缓缓摩挲。叶孤城一边为他结着发,一面淡然道:“上回你我交手之际碎去的那支磨玉箫,音色清绝,玉面润泽,却是难得的上品,倒也有些可惜。”
西门吹雪眉眼不动,道:“后主陈叔宝奏‘玉树'靡音所用,亡国之物,碎之何妨。”
叶孤城略扬了唇:“原来如此。”一边将一枚八宝坠脚匝在他发梢。
西门吹雪捻开箫上的长缨,然后抬起手,将那支碧色玉箫递至唇边,手指微按,就奏出一道悠悠的曲调。
音色并不凛冽,亦无孤镌,只是泉一般缓缓流泻出来,风音幽邃,叆叇内蕴,却是一曲《凤凰引》
叶孤城静默谛听,手上挽起发丝,似是想起什么,面上现出一抹隐约的笑意。
直至一曲终了,原本散垂的黑发也已理成整齐的冠髻。叶孤城用一只银箍为男人束在头顶,微微笑道:“好曲。亦是好箫。”
西门吹雪看了一眼手中之物,“司马嵇康之物,长二尺九寸八分,魏末第一名匠所作。”
叶孤城看着那晶莹透亮的玉萧,点头道:“古今第一雅士所用,难得你能收集到。”又笑道:“天下间,应是未有可堪与其并论之箫,倒确是一件绝品。”
他话音甫落,西门吹雪便已将箫身递过:“予你,可要。”
狭长的眼略略挑起。叶孤城看着男人墨色的眼,淡笑道:“我已有……”
西门吹雪打断他的话,薄唇微动,眸底闪过一丝暖意:“此物是我,赠与你。”
叶孤城丰润的唇角轻扬:“‘君子不夺人所好’……西门,我虽非君子,亦知这一句……”
他的话倏然被封在口中。男人自椅上起身,右臂略抬,便揽了他肩背,将两人贴合在一起。
唇内有梅汤的酸甜味道。叶孤城微微眯了眼,便接受了对方的亲吻,同时亦且伸手,拥住了他的肩臂。
一时唇分。西门吹雪以额抵住男人的额头,让二人的鼻尖都已摩在一处,气息兼且交融,这才缓缓道:“‘君子不夺人所好’……然,此物非我所好……”
薄唇几不可察地现出一个松融的弧度,墨源般的眼底,亦且现露隐约笑意。
“所好者,唯君而已。”
一百三十五。 别庄
绿树浓阴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
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叶孤城收剑回鞘,额上不见半点汗迹,径自缓缓舒出一道吐息,这才走至不远处树阴下一张矮屉坐榻前,盘膝闭目休憩了片刻。
不一时,忽有下人拿了封书信从院外进来,却道是来自于南海。叶孤城接过,展开略略看上一遍,沉吟一阵,面上也看不出深浅,只起身出了院子,朝卧房方向去了。
夏夜。
纱帐流垂,室中的烛火,早已被熄灭了。
帐内漆黑一片。
“明日动身,何不早睡。”黑暗中,忽响起男人的声音,带着丝一贯的冷寒意味。
“你亦未睡。”有人在身旁淡淡道,“已近子时……怎不休息。”
西门吹雪侧过身,右手就触到了身边那人凉滑的蚕丝中衣衣袖:“事后,回岛?”
“是。”清冽的声音在帐中响起,“南王送信至白云城,邀我前去王府作客,过后,亦应回岛处理些事宜。”
黑暗中一时寂静下来。过了一阵,床内也没有任何的声响,然而听着两人的呼吸都是极清厚悠长的,因此也就知道对方并未睡着。西门吹雪静默了一刻,伸手去揽那人的肩膀,然后略略使力,就将二人拉近了些。
男人似是微不可察地淡笑一声,既而靠过来,将头枕在他的墨梅勾线锦枕上,同时一手搭上了他的腰间。西门吹雪顿了顿,伸臂亦搂住对方的腰,两个人的面容就这么贴在了一起。
那人绵长清远的呼吸拂在他的脸上,带着丝缕沉檀气息,并不言语,亦无动作,只这般静静与他相傍而卧。西门吹雪静了静,朝男子身前又近了些,黑暗之中辨不清对方的模样,然而薄唇之上,却触到了那悬胆般挺峻的鼻梁,他在上面以唇缓缓摩挲,直至又过了一时,男人的呼吸开始逐渐平慢下来,这才合了眼,与对方相拥而眠。
……
马车停在大门外,两匹栗棕色的马偶尔扬着蹄,咴噜噜打出一串响鼻。叶孤城立在车前,朝那人再看了看,然后微一颔首,便掀起帘幔登上车去。
西门吹雪负手而立,看着车夫扬鞭起程,载着男人渐渐远去,从腰间取出一只白玉短箫,递至唇边。
叶孤城正闭目静坐,却忽听一股悠长缓转的箫声隐隐传来。他微微启眸,深褐色的眼底,分明就是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
南王府。
青纹理石砌成的圆池中,碧色的池水仍兀自袅袅向上升腾着热汽,衬着周围垂坠飘曳着的白纱,却是隐隐透出一丝朦胧的幽幻气息。
穹顶被凿出数十处圆洞,细碎的星光从上方的小孔中洒进,将一池碧水映得泛起点点碎银。水池近边的石台旁,一根白玉浮雕盘蛟龙柱突出,柱顶开着一方穴眼,清水自顶端顺着凹槽潺潺而下,直冲在下方立着的人身上。
男人闭了眼,任水流自头顶冲下,过得一时,一双狭长的褐眸忽然睁开,男子从水柱下走出,扬手披上一旁放着的宽大澡巾。
就有侍女捧衣端冠上前伺候。微微敛眼,任由几名美貌少女为他着衣揩发,男人一言不语,直至衣冠尽皆穿戴齐整,方自浴室中走出。
花厅之中,青年已等候多时,乍见一道白影进得门来,便迎上前,笑道:“师父一路劳顿。方才这些下人,可还伺候得好?”
叶孤城微点了下头,由青年迎至上席,甫一落座,旁边就有人奉上香茶。
世子把眼往男人面上略一转过,道:“师父身子可大安了?上回勖膺辞行之时,师父的面色还不甚好。”
叶孤城用茶盖抿了抿碗沿:“你有心。现今早已无妨。”待那热气稍降了些许,方递至唇边饮了一口。
世子道:“晚膳时父王见师父并未用上多少粥食,只道是菜品不合口味,特地吩咐厨下做了精致点心,师父且用些罢。”
说着,就有婢女端上了几色果点。摆得齐整整的攒碟里,糖蒸酥酪,松穣荷香卷,藕粉裹金丝软糕,干风飞龙脯面饺,乳油菠萝冻,皆是特特新制好的一色清淡吃食。世子又亲自递上一方白绢,叶孤城接过,略擦了手,道:“不过是一路下来,尚未饥谨罢了,又何必费心。”言毕,执了一双包银短箸,随意拣上几样用了,一时旁边又有侍女奉上一盏云冻茶来。
世子已有几月不曾见到这人,眼下终得重聚,不由一双眼只定在男人身上,把往日的一番谨慎沉隐都暂且丢至一边,直凝凝瞧着,真个是越看越爱,越看越痴,恨不得上前一把拥住,方能略略解了些思情。
叶孤城只微颔了首,漫不经心地轻合着茶盖来散去热气,并未见着青年火也似的目光。世子看着他白衣胜雪,长发束冠,坚玉般的面容之上,还隐隐带着丝沐浴后的晕热,萧眉狭目,悬鼻泽唇,袖中现出古笔似的五指,在垂于身前的几缕黑发的映衬之下,犹显绝白韧力,不禁想起那一日初登飞仙岛时,于海中见到男人的一幕,心头一阵火热,只在宽大的袍袖中,紧紧攥摩着拇指上一枚青玉扳指。娑了片刻,不知如何,却忽羡慕起同为眼前男子徒儿的师弟来,花玉辰年小爽性,在男人面前亲依密热非常,比之自己,不知更受多少爱惜宠近……
师徒二人又略略谈说了一阵。叶孤城发湿未干,一滴水珠沿着鬓间缓缓流下,直顺至下颚,途经咽喉,方洇进衣领之中……
世子忽道:“师父路途劳累,勖膺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