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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季羡林文集-第62章

小说: 季羡林文集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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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西克教授是一位非常诚挚认真的老人。他提出要教季羡林吐火罗文,丝毫没有征询意见的意思。他提出了意见,不容季羡林考虑,就马上安排上课。季羡林被西克教授的真情实意深深地感动了,除了感激之外,他还能说什么呢?于是,横下一条心,扩大自己的摊子。在自己已经塞满各种稀奇古怪文字的脑袋里,再塞进一种古怪的文字。需要说明的是,学习吐火罗文,既非考博士学位需要学的课程,又非大学课程表中开列的课程,完全是西克教授出于一片好心,额外开的一门课。这样一来,季羡林便需要同时与五种外语拼命了。他就是在这种盛情难却,“舍命陪君子”的复杂心情下,开始学习吐火罗文的。
  吐火罗文是一种十分难懂的文字,而且参考书只有两本书:一本是西克教授和西克灵教授合著的《吐火罗文残卷》拉丁文字母转写本,另一本是他们二位教授和舒尔策教授三人合著的《吐火罗文文法》。西克教授的教学法同其他德国教授的方法一样,既不讲语法,也不教婆罗米字母。上来就念原文。首先念的是《吐火罗文残卷》的前几张。而吐火罗文残卷在新疆出土时,每一张的一头都有被烧的痕迹。焚烧的面积有大有小,但是没有一张是完整的,甚至没有一行是完整的。读这样的残卷,其困难可想而知。读了不久,季羡林就发现,这里面讲的故事,就是中国大藏经中的《福力太子因缘经》中讲的故事。他把这一发现告诉了西克教授。西克教授大为惊喜,立刻让季羡林把这段汉文大藏经翻译成德文。两个本子相比较,对了解吐火罗文原文有了极大的帮助。
  每次听完西克教授的课,季羡林都要送西克教授回家。在冬日黄昏的长街上,季羡林搀扶着像祖父一样的恩师,小心翼翼地走在雪地上,脚下发出吱吱的声音。一直把西克教授送到家,看他进了大门,他才转身回家。
  季羡林回国后,由于资料和条件限制,长时期没能从事吐火罗文的研究,内心总感到辜负了恩师的期望。幸而到了80年代,新疆博物馆的李遇春先生亲自把70年代在新疆出土的44张88页用婆罗米字母写成的吐火罗文A残卷送来,请季羡林解读。季羡林赶紧把尘封多年的吐火罗文资料和书籍翻出来,重理旧业,很快就用汉文和英文写出了吐火罗文A《弥勒会见记剧本》的转写、翻译和注释本。1998年,季羡林著的该书英译本在德国出版。这是世界上第-部规模最大的吐火罗文作品的英译本。它发表后,在西方学术界引起了轰动。
  西克教授早在20世纪50年代去世。季羡林对恩师的情意永志不忘。在完成了《弥勒会见记剧本》的工作后,他写道:“我心里感到了很大的安慰,我可以告慰恩师在天之灵了。” 
 
  


五年磨一剑
  季羡林自从拿到了有关佛教梵语的论文题目以后,就开始悉心准备。他用了三年的时间,搜集资料,写成卡片,又到处搜寻有关图书,翻阅书籍和杂志,大约看了一百多种书刊。然后整理资料,使之条理化、系统化,再写出提纲,最后写成论文。
  论文写好以后,季羡林心里琢磨,怎样才能在瓦尔德施米特教授面前露一手儿呢?他觉得那几千张卡片虽然抄写得好像蜜蜂采蜜一样,极为辛苦,然而却是干巴巴的,没有什么文采,或者说无法表现文采。于是他便想在论文一开始就写上一篇“导言”,这样既能炫耀自己的学问,又能表现文采。越想越觉得这是一个绝妙的主意。于是他又费了几个月的时间,写成了一篇相当长的“导言”。写完后,季羡林自我感觉良好,心里美滋滋的,认为教授一定会大为欣赏,说不定还会夸自己几句哩。
  季羡林先把“导言”送给瓦尔德施米特教授看,然后回到家里做着美梦。他等呀,等呀,等了好多天,终于等到教授要见他的通知。他满心欢喜,怀着走上领奖台的心情,见到了教授。然而却使季羡林大吃一惊。他的“导言”摊开放在桌子上,教授拿起钢笔来,在他的“导言”前面划上了一个前括号,又在最后画上了一个后括号,笑着对他说:“这篇导言统统不要!你这里面全是华而不实的空话,一点新东西也没有!别人要攻击你,到处都是暴露点,一点防御也没有!”教授的话,对季羡林来说,真如晴天霹雳一样,打得他一时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但是,季羡林仔细想了想教授的话,深深地感到教授说得对,击中了自己的要害,这一棍打得好。从此以后,季羡林没有新意决不写文章。瓦尔德施米特教授的话让他毕生受用不尽。
  又经过了一年的修改,1940年,论文《(大事)中伽陀部分限定动词的变化》终于完成,只等口试答辩。
  9月13日,论文打完。10月9日,季羡林把论文交给文学院长。12月23日口试。23日这天,他的心情万分紧张,四年的辛苦,成败就在此-举了。他在当天的日记里写道:
  早晨五点就醒来,心里只是想到口试,再也睡不着。七点起来,吃过早点,又胡乱看了一阵书,心里极慌。
  九点半到大学办公处去。走在路上,像待决的囚徒。十点多开始口试。
  Prof。Waldschmidt(瓦尔德施米特教授)先问,只有Prof。Deichgr?ber(戴格雷贝尔教授)坐在旁边。Prof。Braun(布劳恩教授)随后才去。主科进行得异常顺利。但是Prof。Braun开始问的时候,他让我预备的全没问到。我心里大慌。他的问题极简单,简直可以说是常识。但我还是不能思维,颇呈慌张之相。
  季羡林考试考了一辈子,身经百战,从未失败过,可谓久经考场的老手。没想到这最后一次考试时,竟会如此慌张,可见当时的思想压力有多大。
  第二天,仍然没有考试结果的消息。这一天,他寝食难安,心乱如麻,度日如年。他在这天的日记里记道:
  心绪极乱。自己的论文不但Prof。Sieg、Prof。Waldschmidt认为极好,就连Prof。Krause也认为难得,满以为可以作一个很好的考试;但昨天俄文口试实在不佳。我所知道的他全不问,问的全非我所预备的。到现在想起来,心里极难过。
  这可以说是昨天情绪的余波。但是当天晚上,情况就出现了戏剧性的变化。这天晚上正好是圣诞节前夜平安夜。他记道:
  七点前到Prof。Waldschnidt家去,他请我过节(羡林注:圣诞节)。飘着雪花,但不冷。走在路上,心里只是想到昨天考试的结果,我一定要问一问。一进门,他就向我恭喜,说我的论文是sehrgut(优),印度学(Indologie)是sehrgut,斯拉夫语言也是sehrgut。这实在出我意料,心里对Prof。Braun发生了无穷的感激。
  他的儿子先拉提琴,随后吃饭。吃完把耶诞树上的蜡烛都点上,喝酒,吃点心,胡乱谈一气。十点半回家,心里仍然想到考试的事情。
  博士论文及其他两门课都获得了“优”,英文口试由于勒德尔教授当时有病,未能考成,一个多月后,1941年2月19日,勒德尔教授病愈,补试英语,又得了一个sehrgut。论文加口试,共得了四个“优”。博士考试的一幕,就这样顺利地结束了。季羡林当时的心情是怎样的呢?他写道:“我没有给中国人丢脸,可以告慰亲爱的祖国,也可以告慰母亲在天之灵了。”
  季羡林的博士论文,在当时颇引起了一阵不小的轰动。蜚声世界的比较语言学家克劳泽教授,让人把季羡林的博士论文读给他听。当他听到关于语尾—matha的一段附录时,大为惊喜,连声说:“这是一个了不起的发现!”原来同样或者类似的词尾在古代希腊文中也有。一个西方的希腊,一个东方的印度,相距万里,而竟有同样的词尾,这种偶合对研究印欧语系比较语言学有突破性的意义。克劳泽教授对季羡林这一发现,赞口不绝,逢人便说这件事,使整个东方研究所的学者们,都对季羡林称赞不已。
  口试通过以后,博士学位拿到了手。但是,论文的事儿还没有完。瓦尔德施米特让他把论文从头到尾认真核对一遍。这可不是一般的校对清样,而是要首先核对从卡片上抄别人论文的篇、章、字、句;再核对所有引用过的书籍、报刊、杂志。要知道,在三年内,季羡林从大学图书馆,甚至从柏林的普鲁士图书馆,借阅过大量的书籍和报刊搜集资料,已经耗费了大量的时间,这些书刊早已经还给图书馆了。现在又要把这些书刊,一本一本地借出来,再一本一本地查。把论文中引用过的大量引文重新核对一遍,不能发生任何一点错误。季羡林在查阅资料时,就感到太繁琐,心里十分烦腻。现在又要从新再来一遍,心里要多腻味有多腻味。然而老师的教导不能不遵行。他只好硬着头皮,耐着性子,再来了一遍。

  后来季羡林发现,德国学者写好文章或书稿,在读校样的时候都是这样做的。有时候一个研究室的人,大家都参加看校样的工作。每人一份校样,也可以协议分工。德国人就是以这种一丝不苟的精神和集体的力量,来保证著作不出错。德国书中错误之少,举世闻名。德国人的敬业精神,使季羡林大受感动。从此以后,季羡林写文章也每引必查,一丝不苟。季羡林的著作,错误之少,也是有口皆碑的。
  经过五年的努力,1941年,季羡林的博士论文终于核对完毕,并在德国的学术刊物上发表,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饥饿地狱的煎熬
  1939年9月1日,德国向东邻波兰进攻,第二次世界大战终于爆发。实际上从1937年开始,希特勒政权便开始蚕食周边的小国。德国的宣传机器却颠倒黑白,反诬邻国挑起争端,竟无耻胡说他们派兵是去“抵抗”侵略,最终占领了邻国的大片领土。德国法西斯的名言:“谎言说上一千遍,就变成真理。”当时的德国,广播里天天声嘶力竭地叫喊,报刊上连篇累牍地煽动,使政治上幼稚的德国人激动起来了。他们如疯似狂地山呼“万岁”。绝大部分德国人当时都是希特勒的支持者,只有极少数人保持清醒的头脑。1941年6月22日,德国开始进攻苏联。战争继续扩大。一贯平静沉稳的德国人,又震动起来了,全国上下欢呼,闹得沸反盈天。季羡林对法西斯这一套本来就十分憎恶。1935年刚到柏林时,那时的纳粹味还不太浓,但字旗和希特勒像随处可见。人们见面时,已不像过去,道一声“早安”、“午安”、“晚安”,分手时说一声“再见”,而是右手一举,高喊一声:“希特勒万岁!”便能表示一切。中国留学生不管这一套,还是说着自己的“早安”、“再见”等等。德国人看他们是外国人,也就不以为意。按照希特勒《我的奋斗》的观点,犹太人和中国人都被列入劣等民族行列,都是人类文化的破坏者;只有金黄头发的欧洲“北方人”,才是优秀民族,才是人类文化的创造者。虽然如此,季羡林在德国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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