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簪记-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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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竹师父进来了,漫修还是在呆坐着,这几日,他除了机械的吃点饭之外,什么也没做,山竹师父看出了不正常的端倪。而且,山竹也从馥郁那里听说了,要对新来的这些孩子进行一次考核,合格的入住后院,早早的为他赚钱,他可不能白养着这些孩子。山竹今日来也是为通知漫修这个消息的,可看他如此这般的模样,心下已明白了七八分。
“你还记得,当日曾经问过我,是不是也是被胁迫来这个地方的,我是怎么回答的吗?”
“自愿的。”
“是,我是自愿前来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师父从来没提过,我自然不知。”
“那你还记得我每日都望的那个屋顶一角吗?”
“记得,南边的,我还问过师父,为何每日都望那里,可师父每次都是避而不答。”
“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吗?”
“师父想说时自然就会说了。”
“那儿是迎春楼的一角。”
“哦,迎春楼。想必也和百花馆是一样的地方吧。”漫修已对类似这般的名字早已失望至极,因此说时不带任何一丝表情。
“恩,差不多,但还正常些,那里是男人们享乐的地方。”
“百花馆不也一样吗?拿馥郁的话说,只要愿意,就可以享受到人间至上的欢乐!可,享受欢乐的到底是来消遣的人,还是要出卖色相的我们,就说不准了。”
“你都知道了?”
“考核入住后院儿的事儿?恩,知道了!师父想必也是因为这件事来的吧。哦,师父还没说完,迎春楼怎么了?”漫修似乎很不愿意提关于入住后院儿的事儿,能拖延一分钟就是一分钟,一辈子不要提才好呢。
“哦,迎春楼,那里有我最爱的人!”
“哦?”一直表情冷漠的漫修这时才抬起头来,有些惊愕的望着眼前这个与他相处了半载的师父。
“迎春楼是个女妓馆,别看这里能看到那屋顶一角,其实离得还是挺远的。我十五岁时曾经去过一次,为了看她一眼,结果却被那里的老鸨赶了出来,因为,当时的我身无分文。”说着,山竹的脸上掠过一丝苦涩,然后他接着说道:“当时我想的也跟你一样,要生,一定要生,俗话说的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何况我自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除了家庭穷困潦倒,精神上我还是富有的。总有一天,我会遇到伯乐,我会出人头地,到时我要把我最爱的人从那里赎出来,带她远走高飞,去一个没人的地方,双宿双栖,终老此生。可是,我选择了生,现实却让我无法生存下去。因为我爱的人,她的父亲喜欢赌博,是把她输给本地张财主的,张财主要娶她过门做第八房小妾,她因为我的原因,死也不从,结果却惹怒了张财主。张财主不仅把她卖到了迎春楼抵债,也利用自己恒通的关系让我也无了立足之地。我原也想一走了之,去他乡发展,等发达了再回来接她走,可终究还是做不成大事的人,我始终放她不下。何况,我内心里还是有一丝希望的,这是天子脚下,机会多的是,偌大的一个东京城还能容不下我吗?结果,我错了,还真容不下我,我走到哪里都是处处碰壁,唯一一个肯用我的乐馆也被张财主派人给砸了,乐馆只能选择让我扫地出门,换取平安。可从此便没有哪里再敢用我了!因此,我能做的只能是每日乞讨度日,并且在迎春楼周围不停的转啊转,希望哪日能从某个角度看到我心爱之人一眼,我也就满足了。可是,我终究一次也没看到过她,我却走投无路了。我想到了死,因为,我已经看不到任何希望了。可就在我到了江边,正感慨老天不公,赋予我琴棋书画的本领,却让我怀才不遇,让我眼睁睁的看到爱人被卖却无能为力,不如一死了之时,却意外的遇到了馥郁,他问我愿不愿意跟他,我当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于是便随他到了现在的百花馆。那时的百花馆还没有现在的规模,只有几个人,在我知道馥郁是做什么行当的之后,我也有些踌躇,可当我从百花馆看到那熟悉的屋顶一角时,我便铁了心留在了这里。”
“你又见到过她吗?”
“没有,再也没有。我原想,在百花馆攒些银两,去赎了她出来。到时再去求求馥郁,即使他不同意,我也要和她私奔,哪怕今生做一对到处逃亡的苦命鸳鸯呢,只要在一起就好。结果,我拼了命的接客,攒钱,练习技艺。等到银两攒得差不多了,我也在龙虎轩比试中获得第一了,有机会去看她时,谁知,我却没有勇气了。唉,整整十五年了,当年的风华正茂,如今都已被岁月摧残殆尽。她,还想见我吗?”
“所以你之后就再也不重视这龙虎轩的比试,而是自暴自弃了?”
“自暴自弃?不能这么说,是得过且过罢了!”
“在我看来,都差不多。可你还是想着她的,不然不能天天都望着那迎春楼的屋顶一角出神。”
“……”山竹默然了。
过了许久,漫修做了个深深的呼吸,面露笑容的说了句:“师父,谢谢您!”
“哦?谢我做什么?”
“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我会做的很好的,您放心!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也想劝您一句,得去见她一面,无论结果如何!”
山竹没再说话,从袖口处掏出一本书,放到了漫修的桌子上,默默的走出了门。看着师父孤独的背影,漫修也黯然神伤。可等漫修打开师父留的那本书时,他只觉脸上一阵阵发烧,原来上面写的画的都是男女之事。可是比起害羞来,漫修现在更深切感受到的却是痛,因为这些是他不得不面对的了。直到后来又一次和水仙聊天的时候,漫修才知道其实从一开始,就该学习这些的,可山竹师父见他非常努力的在学习技艺,又志不留此,便从没提及此事,直到要进后院儿了,到了不得不知道的时候了,山竹师父才将此技艺传授与他,说是传授,倒不如说山竹师父又让他多看了本书。但漫修打心眼儿里是感激山竹师父的,没有他,也许漫修早就选择绝望的死去了。
第六十九章 入住后院
过了没几日,馥郁公开了考核的时间和内容。这次被考核的一共八个人,当然也包括漫修和那个水仙在内,考的则是一个男妓需要掌握的所有技能,也就是他们从进百花馆后学习的内容。主要分为了两大部分,一是琴棋书画等过硬的技艺,二是接人待物的实践考核。
在第一部分的考核中,漫修琴棋书画技艺的表现让馥郁很满意,虽然还欠着很大的火候,比起住在第四层,刚刚夺取了花魁的青莲来说,漫修等人的技艺只能算是刚刚入门,可只学了半年,就能有这样的成绩,后生可畏啊!
可在馥郁假扮成客人,让这几个被考核的新人负责接待时,除了天生嘴上抹蜜的新人蔓藤表现的还算尽如人意之外,其余七个人都或多或少的有些欠缺,比如水仙紧张的将酒杯打翻,雨笋又太过主动,上来就露出自己背上的纹身……尤其是漫修,竟紧张的自始至终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只是涨红了脸,羞涩的在一旁站着。馥郁吩咐什么,他才做什么。
毕竟没有实践过,做的不好些难免,可以慢慢调教纠正。可是漫修不是能不能纠正的问题,馥郁甚至怀疑,他是不会做呢,还是不愿做!
水仙、蔓藤、玉笋、黑牡丹四人顺利的进入到了入住后院儿的名单中,其他三人则是刚来,要么一首简单的曲子都弹不下来,要么连握笔的姿势都不对,因技艺太差而继续留在了翠竹轩,再给三个月的学习机会。
唯独漫修,馥郁没有做出决定。论琴棋书画的技艺,没得说,可论这接人待物,却实在不敢恭维。这里是百花馆,是开门做生意的地方,前者只是为了后者服务而用,哪有本末倒置一说。
馥郁叫来了山竹,因为他是漫修的师父,而且也算是百花馆的元老。在听完馥郁的询问后,在这个行当摸爬滚打十几年的山竹自然会意,但他并没有急于回答,只是告诉馥郁说:“我以前总喜欢在房间里的窗台上摆上芍药装饰,可有一日,因为芍药没有了,只得换成了翠竹,可常来我屋的田夫人对我道,还是翠竹好,清新淡雅,以前的芍药太刺鼻了。我才知道,原来我喜欢芍药,并不代表别人也喜欢,也许有人就喜欢翠竹呢?”
馥郁会意,当即把漫修的名字也写到了入住后院儿的名单之中,并在次日,公布了此五人会在一周后入住后院儿。
这一周期间,漫修和其他四个新人被进行了专门的特训,是由住在第二层的几个前辈来主持的。说是前辈,有的甚至就比他们只大一两岁,只不过来的时间久些,有些经验罢了。而所谓的特训,也就是这些所谓的前辈们将所谓的经验之谈传授给他们罢了。可惜,漫修的心早不在此。因为,就在公布名单的那日,漫修和其他四个人都被拉去了一个地方,在那个阴暗的小屋中,漫修前肩的左侧被刺上了一个独特的标致,一枝桃花。其他人也都一样,都在相同的位置上分别被刺上了与自己名字相关的花花草草。这回彻彻底底的被打上了百花馆的烙印!那桃花看起来是那么的妖艳,又那么的刺眼!这又深深的刺痛了漫修。
一周的时间,过得实在太快了。漫修是多么的希望时间能就此停滞下来,不要去面对那迷茫的未来。十三岁了,自七岁那年的变故后,漫修就几乎没有过过完全正常人的生活,包括在叶府的那一年,也都是磕磕碰碰过来的。现在,糊里糊涂的在百花馆住了半年,遇到师父山竹这样的好人,每日的学习也算充实,可问题是,苦涩的日子才刚刚开始,要何时才能结束呢?漫修见识过夺得花魁的青莲的技艺,且不说他了,就是住在第三层的师父山竹,他也远远跟不上,就算再拼了命的努力一年,两年,甚至三年,四年,真的就能如愿以偿吗?而这年份中,每年三百六十五日,他该怎么熬过去呢?
时间很残忍,不会为漫修停下半刻,应该说不会为任何人停滞。转眼间,一周就过去了,漫修等五人顺利的入住进了后院儿。漫修还记得,入住的前一晚水仙特别的激动,还特地找他好好的喝了个痛快。漫修来到百花馆后,在山竹的调教下,除了技艺,最大的收获恐怕就是喝酒了。也许他随父亲,酒量很大,自来后,还从没输给过同样也爱喝酒的山竹师父。而那日,漫修却是第一次完完全全的醉了,醉得一塌糊涂,醉的不省人事。可除了当夜隐约记得狠狠的吐过好多次外,就是次日的头疼和胃酸了。当然,酒给他留下的,还不止这些,还有山竹师父所言的,让他的愁会更愁。
后院儿,最近经常听到的一个名词。还记得半年前最初听到这个名词的时候漫修是多么的新奇,又是多么的鄙视,之后又是多么的向往。可现在,他真正成为了后院儿里的一员,虽然现在还只是住在第一层的一个角落里。
漫修望着后院儿的第四层,也许,终有一天,他也会像那青莲一样,爬上那最高的宝座。可问题是,漫修与其他人的目的不同,他并不真想在百花馆里做到最好,得到馥郁的赏识,又或许能够攀龙附凤,青云直上。如果能就这样逃走,他是绝不会选择去争那花魁的位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