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雄赋-第2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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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还有追求,他就没有老;若是后悔取代了梦想,他才真老了。”那个男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老人微笑,点点头,搓了搓有些发干的双手,忽然缓缓道:“破军今晚干得不错。”
那个男人随即浮起一个风和日丽的笑容,轻声道:“如果让他听见这句话,保证心花怒放。”
“实话实说而已,算不得褒奖吧?我可不想见到那家伙得意忘形,翘起尾巴的样子。呵,说起你们七个,倒是各有千秋,你高瞻远瞩,陈怀表神机妙算,魏拉弓文韬武略,卢白驹能征惯战,耿断水高义薄云,郭鹿鸣口若悬河,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举止言行都是文质彬彬的,惟独这个蒋破军,不拘一格,天不怕地不怕,敢把皇帝拉下马,我很欣赏,像我年轻的时候。”老人又笑了起来,发自内心的喜悦,似乎除了那个年轻人以外,只有这七个人能让他会心而笑。
那个男人见老人心情不错,也笑了起来,忽然想到了什么,说道:“将军,刘三还是一意孤行了。”
“假装看不见。”老人的心情看来真是好到了极点,被自己的手下这样背叛,竟然可以充耳不闻。
“为什么?”那个男人颇为意外,紧皱着眉头。
“所有的人都站在一边并不一定是好事,譬如,他们都站在船的一边。”老人微笑着打了一个禅机。
那个男人若有所思,望着这个天底下最高深莫测的老人,轻声问道:“那下一步,我们该怎么走?”
这时,池里的一尾红鲤鱼不知是不是实在受不了浓雾天气这种不堪沉闷的压迫,竟活泼泼的轻轻跳跃,划破了死一样平静的水面,老人将这个镜头瞧得一清二楚,慢慢浮起了一个藏头露尾的微笑,枯枝般的手指轻轻扣着冰冷扶手,然后抬头,望向远方依然迷茫的黑夜,轻轻说出四个字:“引蛇出洞。”
——————
鲜花满楼。
这幢小楼隐藏在青山碧水间,和平而宁静,楼里摆满了各种鲜花:海棠,牡丹,睡莲,映山红……
他对鲜花总是有一种炽烈无比的热爱,正如他热爱所有的生命一样,幽幽花香,使他心情趋于平淡。
窗户是开着的,雾仍未溃散,风一吹,便沁来一丝冰肤凉意。此刻,他独自坐在窗前,轻抚着情人嘴唇般柔软的花瓣,领略着情人呼吸般美妙的花香,心里充满了感激,感激上天赐给他如此美妙的生命,感谢上天赐给他如此写意的人生。他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不妄求,则心安,不妄做,则身安。显然,他有着一颗云行雨施的积极心态,而热爱鲜花,无疑是他这种心态的最好体现。
但有一点,十分耐人寻味——很多人都喜欢用眼睛赏花,他却只喜欢用鼻子嗅花。
其实还有一点,也同样令人百思不解。
这么黑,伸手不见五指,楼里并没有亮灯,只点着两根大蜡烛,光芒平淡微弱,影影绰绰。
忘了跟你们说,他除了热爱鲜花,还喜欢烛光,在照亮黑暗的同时,也会带来温暖,难能可贵。
有人跟他反映过烛光太暗了,照不亮整间屋子,他却笑着说不在乎。
真的不在乎?
或许是,或许不是,反正无关痛痒。
因为,他只是一个瞎子。
夜已深沉,可他还不困,下午心无旁骛,睡了一个踏实惬意的午觉,以至于到现在依然精神饱满。
就在这时候,楼梯上响起了一阵细若蚊蝇的脚步声,叨扰到了他的静夜思,也打乱了他的无为心境。
一个身材魁梧却脸色苍白的男人,在一个大约只有十七岁年纪却出落得如花似玉的女孩搀扶下,艰难爬上二楼,再艰难走到窗边,短短的路程,还不及百步,可对他来说,甚于跋山涉水。因为他受伤了,而且伤得不轻,整只左手从肩部被完全削掉,像杨过,那些严严实实缠在身上的绷带被长袖衣服遮挡住了,看不出伤情,但身子的羸弱还是一览无遗,以至有个红颜祸水紧紧贴着他,也面不改色气不喘,不明就里的人,还真以为他是一个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
“小爷,他来了。”女孩娇声道,向瞎子浅浅鞠了一躬,虽然他看不见,但任何人都要循规蹈矩。
“受伤了?”瞎子一语中的,态度温和,显得很关心,其实,他本身就是这样一个菩萨心肠的人。
“是的,他的手没了,我在楼下帮他清洗完伤口,上好药,才带他上来的。”女孩见断臂人低头不说话,只好李代桃僵。刚才,她正在一楼看电视剧,香港VB拍的台庆剧《义海豪情》,她十分喜欢里面邓萃雯饰演的九姑娘一角,敢作敢为,敢爱敢恨,实乃无数女人钦佩倾慕的对象。就在她看得入迷的时候,这个男人跌跌撞撞闯进来,喘如牛,汗如油,鲜血染红了大半身,左手不翼而飞,当场吓她一大跳,惶恐不安,并不是因为伤情如何触目惊心,而是因为她没想过这个男人竟然也会受伤,太过不真实了,有点海市蜃楼的感觉。
“左手还是右手?”瞎子的语气异常温柔,就像他手中的那片小白花瓣,让人轻易就可以平心静气。
“左手。”女孩如实答道,她并不能算倾国倾城,但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却非常清澈,显得灵活聪敏。
“万幸,还能舞刀弄枪。”瞎子笑了笑,像一缕阳春三月的明媚阳光,他喜欢以积极的心态面对。
“可万一他拿刀的手痒痒了,该怎么办?”女孩眨了眨盈盈秋水般的大眼睛,提了一个有趣问题。
瞎子一愣,便开怀大笑,笑得那样无忧无虑,这个古灵精怪、爱搞恶作剧的女孩永远是他的开心果。
上天有好生之德。
这一句话,并不是空头支票。
天底下多半的瞎子都会终日垂头丧气愁眉苦脸,因为多姿多彩的世界对他们来说,只剩下一片黑暗,还有什么值得笑口常开的呢?可他却迥然不同,那样的春光融融。他常常告诉身边的人,虽然上帝在他眼前遮住了帘,忘了掀开,但却赋予了他另外一双不仅健全而且美丽的眼睛——这个女孩,带着他领略四季的变换,带着他穿越拥挤的人潮,带着他阅读浩瀚的书海,因为她是他的眼,让永无天日的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这个世界就呈现在他眼前。
断臂男人脸上仍然一副八风不动的严肃表情,可内心却泛起了心酸,像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因为这个女孩在缠绷带时,有意无意地将他另外一只手绑定在身,也就是说,他现在无手可用了。
“妲己,你先下去,让我跟他单独聊聊。”瞎子好不容易止住笑意,擦了擦泪花,轻声吩咐了一句。
“是。”那个女孩点点头,走到楼梯口,忽然转身,笑着道,“小爷,别让他喝茶了,他喝不了。”
断臂男人嘴角抽搐得愈发厉害。
那个女孩却笑靥如花,一路哼着欢快小曲,颠跑下楼,二楼霎时安静如斯,风中充满了淡淡花香。
瞎子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愉快、平静,让人真真切切感受到他的博大胸襟,轻声道:“坐吧。”
断臂男人没有半点犹豫,言听计从,坐到了瞎子对面的一张木椅上,右手由于不能弯曲,只好垂直。
“怎么弄的?”瞎子柔声道,不像是在讨论一个不堪回首的话题,反倒像是在探讨春日出游的事情。
“回来途中,半路被伏击。”断臂男人尽量采取浮光掠影的春秋笔法,交代事情的来龙去脉。
“知道谁干的吗?”瞎子平静道,似乎没有什么事情能令他怒发冲冠,轻轻放下了那片小白花瓣。
“身份不明,我折磨了他一个小时,照样守口如瓶,只是在他身上搜出了一个令牌。”他交代道。
“什么内容?”瞎子准确无误地端起了一只搁在旁边桌面上的茶杯,浅浅抿了一小口,茶还挺热。
“以天为尊。”断臂男人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四个字。
他今晚本来过得挺愉快的,跟几个铁哥们在酒吧喝了点洋酒,醉生梦死,可没想到会在回家的路上,遭遇滑铁卢,一个玩枪玩得出神入化的陌生男子从天而降,不由分说地疯狂向他发起进攻,甚至有一种鱼死网破的态势,他尽管临危不乱,但由于事出突然,因措手不及而吃了大亏,一颗子弹无情地穿过了他左手手臂,到最后白刃相见的收官阶段,又被短兵相接地砍中一刀,左手顿时作古,虽然他最终还是没有悬念地让这个刺客驾鹤西去,但能让一个堂堂的九品高手损失这么惨重,足以见得那个陌生男人的身手不凡。;
以天为尊。
只有短短四个字,一向厚德载物的瞎子却仿佛入了神,呆呆不动,然后竟史无前例地皱了皱眉头。
惊诧。
“是不是燕中天的天师会?”断臂男人冷静问道,不像一条丧失理智的疯狗,没有玉石俱焚的念头。
“不是。”瞎子淡淡道,神情恢复如常,慈悲为怀,又端起那只青花瓷杯,慢慢扯着杯盖,晾茶。
断臂男人没有质疑,因为瞎子说出的话,就是如山军令,服得服,不服也得服,况且没出现过错误。
“对于一切未知领域,对于一切新生事物,我的态度很简单,放任自流。”瞎子微笑道,这要怎样的自信,怎样的实力,怎样的胸怀,才敢说出这样气势恢宏的话?人常说,看菜吃饭,量体裁衣,必须结合实际情况,来做出相应决定,制定相应措施,现实生活中,很难会出现“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这样的空口号大卫星。
“我们不能时时都忍一时风平浪静,处处都退一步海阔天空吧?”断臂男人破天荒顶了一次嘴。
“不妄求,则心安,不妄做,则身安。”瞎子又说了一遍这句话,他就差没剃度了,不然就是个老僧。
“那对于南宫青城与萧云两兄弟的明争暗斗,我们也袖手旁观?”断臂男人似乎了解一切细情。
“这事是个例外,我想隔岸观火来着,但身不由己,得出手帮南宫青城。”瞎子淡淡道,抿了一口茶。
“为啥?”断臂男人有些惊讶,因为南宫青城这人,太高傲,拉拢了无数次,都是无功而返,现在决定鼎力相助,难道是拱手送上一份厚礼,以示友好?不大像,因为对于南宫青城这么自负的人,这样一做,关系肯定会雪上加霜,和舟共济自不必说,反目成仇也未尝不可能,那到底为什么呢?
“因为这张纸。”瞎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只是普通的日历,没什么特别之处。
可上面几个潦草的字迹,就令这张平平无奇的日历顿时变得洛阳纸贵,说价值连城也不为过。
断臂男人哆哆嗦嗦曲手勉强捧着那张日历,默默念着用铅笔随意写下、歪歪扭扭的三个字:帮南宫。
“归隐江湖二十年,这是他第一次发出指令,我想了整整一个星期,还是一头雾水。”瞎子平静道。
断臂男人未能从瞠目结舌的神色中脱离出来,艰难咽咽口水,问道:“萧云这个人,真可悲。”
瞎子微微一笑,柔声道:“我虽然不知道萧云的真实背景,但我会让他永远记住我的名字,陶黑石。”
惊世骇俗。
陶黑石,世人在讨论这个名字的时候,都会不寒而栗,如谈虎色变,可有谁会想到,其实这个名字充满着诗情画意,出自唐代诗人李贺的一句诗:“古书平黑石,袖剑断青铜”?又有谁会想到,心狠手辣罄竹难书令天下人闻风丧胆的黑龙团副团长竟会是一个温柔淡泊与世无争热爱鲜花热爱生命的瞎子?
老天爷最喜欢跟众生开玩笑,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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