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棲梧[飞狐]-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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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少女一直站在当地静静聆听,这时候才轻笑了一声:“福大人初衷怕不是好的?只可惜江湖上诸多欺世盗名、横行不法之辈,朝廷只怕没办法一一鉴别。叫这等人混进大会里来,到时候再得了朝廷敕封,岂不是显得福大人、还有皇上识人不明么!”
福康安微微一惊,转头又看了一眼那老者,见他只是微笑着轻摇折扇,也不作色,心下稍定,沉吟着道:“你方才说是有私人恩怨,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借机诬告陷害?你指责有人横行不法,可有什么证据?”
“证据?证据我自然有!”那少女突然转身,指着末座的一人厉声道,“你先问问这老儿,十八年前做过什么亏心事!半年前又做过什么!他有没有横行乡里、鱼肉百姓、勾结官府、滥杀无辜!这样的人也忝着脸来参加什么掌门人大会么!”
这一下众人都是哗然,仔细看她指的那人,是广东佛山五虎门掌门,名叫凤天南的。有知情者心里明白,这是朝廷广撒名帖,撒到了这小小的五虎门头上,其实在武林中几乎没有半点名气的。至于这人在佛山乡里有何事迹,在场众人倒是没有一个知道。那凤天南却也不太吃惊,冷冷哂道:“一个小小的黄毛丫头,也来诬陷老夫!你是受何人指使?”
“指使?”那少女嘿嘿一笑,眼里充满了怒火,“西江边上的打渔女袁氏银姑!佛山镇的钟阿四一家四口!还有这几十年来被你欺压迫害过的佛山百姓!就是他们指使我来伸冤报仇,将你这老贼千刀万剐!”
“你、你……”凤天南定了定神,就下座向福康安一躬,“福大人,这女子不知道仗了什么人的势,竟然当众诬陷于我,还请福大人明鉴。”
福康安冷冷地扫了凤天南一眼,这时已看见他身穿黑缎团花长袍,平金底起暗青花外褂,腰带上琳琳琅琅挂了无数零碎,十足是个乡下土财主的模样。而且方才说“不知道仗了谁的势”,其实是当面把福康安扫了进去,可见其不知起倒。福康安平生看得起文人,看得起武夫,看得起士宦子弟,也看得起草莽英雄,唯独对这坐井观天的乡间土包子极为反感。当下在心里已经定了他三分罪,却分外平和地一笑:“哦,大会没开,先出了这么一段。也罢了,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一派门下,跟凤掌门有什么仇怨,明明白白地说出来。”
“我叫紫衣,姓——袁,是跟的我娘的姓。我娘是佛山镇外打渔的,十八年前被这恶霸凤天南……欺负了,连我外公也被他家活活打死,我娘生了我之后,在族里容不得身,只好飘泊江湖,前几年也……过世了。这老贼居然若无其事,还来参加掌门人大会!这朗朗乾坤,大清国还有没有王法!”
福康安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这小小少女竟当众揭出一桩冤案,不由得又回头望了下那端坐上方的老者。见他对自己点了点头,心下会意,便转向凤天南道:“凤掌门,有没有这回事?”
凤天南看他还是和颜悦色地对自己说话,心里一松,料想他总不至于偏听一个小女孩的话,忙道:“绝对没有。是这小丫头信口胡说。”
“信口胡说,有她什么好处?”福康安微微一笑,“照她说的,她算是你私生女儿呢!这血缘之亲你也不认?”
“我、我哪来这样不明不白的女儿!她有什么凭据?”
袁紫衣却嘿嘿冷笑起来:“你最好不要认!你这种人,要是承认了是我父亲,我还嫌恶心!——只是你也赖不得,在场便有人证!”
话音刚落,李沅芷已经座中起身,冲着福康安和那老者一躬:“福大人,这事我可以作证。”
“咦,小李?”福康安一怔,脱口竟是旧日的称呼,忙咳嗽了一声,“李掌门,这件事你也知情?”
“当年我在浙江於潜偶然遇到了银姑——就是紫衣的母亲,后来把她们母女接回了武当山。这些事是银姑亲口对我所说,紫衣这次去广东,见了银姑的族人,他们也都可以作证。”
“这么说来,这小姑娘还是你的徒弟了。”福康安恍然笑道,“你们师徒联手演的好戏!”
“福三爷,”一直默不作声的张召重突然向前跨了一步,“卑职也是人证。”
“不错,张……大人当时和我同行去武当,这件事福三爷应该知情。”
“嗯。”福康安点了点头,向袁紫衣打量一阵,“我好像是听东来说过。——原来你就是那个小女孩,都长这么大了。既然如此,朝廷定然会给你个公道。”
“福……福大人!”凤天南急急叫道,“他们……他们都是武当门下,这是武当借着朝廷的势力栽害我!福大人不可听信——”
“呵呵,借着朝廷的势力!你又是借了谁的势力敢这般放肆!”福康安猛地喝道,“你想说朝廷庇护武当么?这小姑娘说的对,要是朝廷受了蒙蔽,用了你这样的人,才叫做没有天理!——给我拿下!”
凤天南左右看看,见士兵已拥上前来,情急之下从椅边抄起黄金棍来,叫道:“谁敢拿我!”
这掌门人大会既是召集天下武林门派首领,携带兵刃是免不了的。福康安也嫌这些人两手空空地进来不好看,这时倒给了凤天南机会,就轻声一笑:“张东来,交给你了。”
张召重应了一声,猛然见一个身影挡在前头:“张叔叔,让我来!”情知袁紫衣想亲手报这仇怨,对她武功倒不担忧,便把手中长剑递过去,退后一步让开了地方。
袁紫衣抽出剑来一抖,不假思索地直刺过去。她眼前这人根本不是什么生身父亲,想到在佛山时,母亲族人对自己讲述当年之事,又是跟胡斐在北帝庙中亲眼目睹的那血腥的一幕,心中怒火熊熊烧了上来,长剑在手中化作一团寒光,招招凌厉,恨不得一剑取了这老儿的性命。但凤天南终究在这兵刃上浸淫了数十年工夫,而且他黄金棍又长又沉重,占尽了便宜,虽取守势,一时也没被袁紫衣攻破。
袁紫衣越斗越是心急,忽想起胡斐和袁不邪那一战,手下一慢,剑势已不再走轻捷灵动的路子,变得凝滞沉稳,不与黄金棍正面相交,但寻机就搭在棍头上,带偏对方走势。又过了十几个回合,袁紫衣目光一亮,长剑直取对方咽喉。凤天南把棍一摆就封住来势,眼见剑尖恰恰刺中黄金棍的棍心,旁观众人不由得“唉”的一声。谁知这声感叹还没完全落定,只听“铮”的一声剑棍相交,竟是凤天南手中棍被带得几乎脱手。袁紫衣毫不留情,横剑贴着棍身削了上去,凤天南不及松手,眨眼间左手四根手指都被剑锋削断,跟着退了两步,“噗通”一声黄金棍落在地上。
众士兵得了这个空,登时上前将凤天南擒了,押出门去。袁紫衣却也没什么笑容,收了长剑,回身看着福康安道:“福大人打算如何处治那老贼?”
“不是我要如何处治,”福康安淡淡笑道,“自有大清律法在。你是苦主,到时候也要上堂作证的。”
“好!”袁紫衣点了点头,这才躬身施了一礼,“那我先多谢福大人了。”
福康安看着她年纪轻轻,硬要充大人模样,不禁好笑。忽听身后那老者道:“这小姑娘真有意思。叫她过来。”
袁紫衣倒也不怯场,连李沅芷暗中投过来的眼色也没顾上理会,径直走上前去。终究还是想起来向那老者行礼,好奇道:“你是谁呀?怎么福大人也对你这么恭敬来着?”
“别胡说!”这一次竟是福康安、李沅芷、张召重三人同时脱口而出,跟着就互相对视一眼,都露出无可奈何的神色。
那老者倒不以为意,呵呵笑道:“你是李掌门的徒弟?功夫很俊嘛!”
“是师父教导得好。”袁紫衣俏皮地一笑,却偏过脸去扫了张召重一眼。见他似乎微微摇头,便没再说话。那老者“嗯”了一声,忽然目光盯住她腰间,顿了顿才道:“那是什么?”
袁紫衣一低头,见他指的是腰带上挂着的玉佩,就解了下来递过去:“这个呀,也是师父给我的。”
“哦?”那老者神色动了动,也说不上是喜悦还是忧伤,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那玉佩上的纹样。过了一阵才翻过面来,低低念铭文道,“情深不寿,强极则辱……八月十八,又是钱塘观潮的时候了……嗯?你这玉佩怎么只有一半?”
“您怎么连这个都知道?”袁紫衣惊讶地向那老者望了一眼,有些羞涩地笑道,“另一半在……我一个朋友那儿。他跟我打架硬抢去的,到现在也没还我。”
那老者会意地笑起来,把玉佩递了回去,想了想又从手上取下一串佛珠来,放在袁紫衣手中:“这玉佩虽是好物件,那上面的字多少不祥,不是命格强硬的恐怕降不住,以后还是少带。我另外再送你件小东西。这是热河的庙里得的,有大喇嘛开过光,能保佑你一辈子平平安安、开心喜乐的。”
袁紫衣有些发愣,不晓得这老人为什么对自己这么慈祥亲切。忽听李沅芷在旁道:“紫衣,还不谢谢贝勒爷赏赐!”这才糊里糊涂的福了一福。细看那佛珠时,是一百零八颗金黄的蜜蜡珠子,佛头顶珠则是蓝色的松石,显得甚是鲜亮可人。她心下极是喜爱,立刻绕在手上,才跟着李沅芷回座,就坐在了下首。
福康安这才端正坐了,一挥手间,一列士兵鱼贯而入,手中都捧着个锦盒,陆续放到了前面案上。众人都好奇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士兵打开盒子,取出一只只雕琢打造精致的酒爵,都是金玉质地,显然不为当真使用,只是摆设。福康安笑向众人道:“各位都是武林翘楚,今日盛会,也该定个名号,以资后日回顾。这里是圣上钦赐的二十四只御杯,有玉龙、金凤、银鲤之形,就分赠给诸位掌门。此后得玉龙杯的,便称作‘玉龙八门’,以外‘金凤八门’、‘银鲤八门’,也算是这二十四家门派的殊荣。从今往后,要多多约束武林同道,遵守朝廷法度,不要妄杀无辜,乃至犯上作乱,保得大清天下平安。”
众人先是心中一喜,想这可是朝廷亲封的名号,确是殊荣无疑,转念又觉得不对。二十四只御杯分作玉、金、银三种,显是有高下之分,这得玉杯的门派是不是就强过了得金杯的,再又压过了得银杯的?江湖人本来就注重个高低强弱,朝廷这要是强按着分派了,倒把自己素来不待见的门派放到自家之上,往后哪还有一天舒心日子过!正这么嘀咕着,又听福康安道:“这是朝廷对各位掌门的器重,还望各位多多出力,先正己,后正人。不要恣意妄为,作威作福,自认为可以凌驾于他人之上,可就辜负了朝廷一片期待了。到时候被人将这信物夺了去,朝廷自也不便干涉。”
这话前面说得还好,有鼓励,有劝诫,众人听得都是心头发热,谁知道末尾来了那么一句,像是说朝廷只设了二十四家掌门的位置,究竟是哪二十四家来坐,倒也没有讲究。另有些有心人却猛然想到:“既然如此,就是大会上没得玉龙杯也不怕,反正将来想个什么办法,抢一家的过来就是了。”众人各自胡思乱想中,福康安笑道:“只是今日须得把这玉龙、金凤、银鲤的座次定了。少林、武当两派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想必各位没有异议吧?”见众人纷纷点头称是,就命人取了两只玉杯,送到两派跟前案上。“——其余各位坐了这许久,想也有些乏了,不如就比武决胜,也活动活动筋骨。”
在场的二十四家掌门倒有大半是鲁莽武夫,一听终于可以比武了,都兴奋起来。之前有细心的想�